江风卷着刺鼻的硝烟味,直往人的气管里钻。
铁甲炮艇的引擎轰鸣声,压过了护城河滩上所有的杂音。探照灯的强光像一根实心的铁柱子,死死钉在烂泥地里,把周围的芦苇荡照得惨白一片。
霍沉舟瘫在乌篷船的柏木棺材边上。右眼被强光刺得生疼,他干脆闭上,只留左眼半眯着。
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。温热的液体顺着船板的木纹,一滴一滴地砸进冰冷的江水里。
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眼前的死局。
傅铮这狗东西,根本没按常理出牌。城南废墟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,瞎老李死了,太岁壳断了手,换做任何一个军阀,第一反应绝对是带兵去废墟抓人。
但傅铮偏偏亲自开着炮艇,堵在这条只能走私盐的护城河上。
这说明傅铮从一开始就不信陈三放出的烟雾弹。或者更糟,傅铮对陆归远这具原装的壳子,有着某种根本不需要通过符纸的血脉感应。
识海最深处。
那条冰冷的锁链极其缓慢地拖拽了一下。
他来接我了。
陆归远的残魂发出令人牙酸的冷笑。那声音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。
霍沉舟。你算计了一圈,最后还是落到他手里。你现在脱这身皮,把身体还给我,说不定还能留点残魂去投胎。
这孙子在这种时候还能说风凉话。
霍沉舟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,懒得搭理他。
右边大腿根部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,连痛觉都传导不上去。胸口那个漏风的血窟窿里,地煞心跳得像个快要散架的破风箱。
水流声突然变大。
两艘挂着马达的铁皮小艇,从炮艇侧面的绞盘上放了下来。
十几个穿着防水胶靴的北洋兵端着德制花机关,涉水踩上河滩。枪托粗暴地砸开挡路的芦苇,呈扇形把乌篷船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带队的是个刀疤脸军官。他没敢直接上船,站在齐膝深的脏水里,枪口朝下压着。
陆爷。
刀疤脸的声音绷得很紧,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忌惮。
督军请您上大船。
霍沉舟没动。他现在连挪动半寸的力气都挤不出来。
他把沾满泥沙的左手搭在完好的左膝盖上,下巴微抬,摆出陆归远惯有的那副清冷做派。
腿废了。让他自己滚下来背我。
这话一出。河滩上只剩下江水拍打烂泥的动静。
刀疤脸的脸颊明显抽搐了两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炮艇二层的指挥台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傅铮的表情。但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,炮艇上甩下来一张粗麻绳结成的软梯。
傅铮动了。
那件藏青色的军用大氅在冷风里翻滚。他顺着软梯,动作极快地落进其中一艘小艇里。马达轰鸣,小艇直接撞上乌篷船的船帮。
木头碎裂的闷响里,傅铮跨上了甲板。
一股浓烈的雪茄味,混着督军府特供的洋胰子香味,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。
霍沉舟死死扣住身下的船板。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
傅铮走到他面前。那双套着纯白羊皮手套的手,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下颌骨。
归远。
傅铮低头。带着病态狂热的视线,寸寸扫过这具满是血污和泥浆的躯壳。
十六年了。你还是这么不听话。
那只戴着手套的大拇指,重重压在霍沉舟左边脖颈上。刚才被刺刀挑破的皮肉还没结痂,被羊皮一蹭,鲜血重新涌了出来。
傅铮竟然用大拇指抹了一把那血迹,然后把沾着血的羊皮手指送进自己嘴里,慢慢吮吸了一下。
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。
霍沉舟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酸水。
这股恶心感不全是他自己的。
双魂共生机制在这一刻被强行激活。识海里,陆归远的残魂爆发出强烈的生理排斥。那种被仇人触碰的战栗感,顺着脑干直接砸进霍沉舟的神经末梢。
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。霍沉舟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。
别碰我。
霍沉舟哑着嗓子,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。他借着陆归远的恨意,把那种清高被折辱的愤怒演得入木三分。
傅铮笑了。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,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。
你现在这副样子,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,拿什么跟我横?
他弯下腰,左手直接穿过霍沉舟的腿弯,右手揽住后背,硬生生把这个满身烂泥的人从船板上打横抱了起来。
右腿断裂的骨茬在肉里狠狠摩擦了一下。
剧痛。
霍沉舟眼前一黑。冷汗浸透了贴身的单衣。
他没有挣扎。这个时候挣扎只会让傅铮折断他剩下的手脚。
傅铮抱着他跨回小艇。
马达声再次响起。两分钟后,霍沉舟被重重地扔在铁甲炮艇二层的真皮沙发上。
指挥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温度的骤然变化,让霍沉舟伤口处的血液流速加快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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