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声震耳欲聋的爆破音紧贴着左舷炸开。指挥室的防弹玻璃终于撑不住这等当量的冲击,整面玻璃在一阵牙酸的挤压声中炸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白茬,夹着江风和浓烈的硝石味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。
霍沉舟原本瘫在真皮沙发上,船体剧烈倾斜的瞬间,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出去。
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,避开彻底废掉的右腿,用左边肩膀硬生生地砸在长毛地毯上。左手本能地捂住右胸那个漏风的血窟窿。刚才傅铮刚撒上去的消炎药粉,混着新涌出来的鲜血,直接糊成了一团刺鼻的红泥。
痛觉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狂飙,直冲脑干。
他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。胃里泛起一阵压不住的酸水,顺着食道往上涌。
指挥室里的警报喇叭发出变调的嘶鸣。
两个副官连滚带爬地扑向倾斜的舵轮,其中一人的半截军帽被飞进来的弹片削掉,头皮上豁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,血水糊住了半张脸。
开火!把那些纸扎的邪物全给我打烂!
外面的甲板上,北洋亲卫兵的嘶吼声和德制花机关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。密集的火舌撕开灰暗的江面,子弹打在那些顺水漂来的纸人身上,发出沉闷的声。
但没有用。
那些用竹篾和白纸扎成的玩意儿根本不怕子弹。只要没被打断主心骨,就算身上被打成筛子,依然直挺挺地顺着水流往铁甲炮艇的钢板上撞。
每一次撞击,纸人肚子里塞满的烈性炸药就会被水底下的某种力量引爆。
水柱夹杂着黑烟,把炮艇的左舷炸得坑坑洼洼。
霍沉舟趴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毯上,左眼半眯着,死死盯住三步开外的那双纯黑色高筒军靴。
傅铮没有看窗外铺天盖地的纸人潮。
这位北洋督军稳稳地扎在倾斜的船舱里,单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,大拇指拨开保险。枪口直直地指着地上的霍沉舟。
归远。
傅铮的声音在爆炸声中依然清晰,透着一股要把人连皮带骨嚼碎的阴鸷。
你和沈砚灯这出连环计,唱得真好。用一个假消息把我骗回城,再用这些破烂玩意儿在水面上截我的船。你真以为,我今天死在这,你就能全须全尾地走掉?
黑洞洞的枪口往下压了半寸,对准了霍沉舟的眉心。
霍沉舟把嘴里咬出的一口血沫子直接吐在地毯上。
他用那只割得深可见骨的左手撑住地面,强行把上半身抬起来一点。碎玻璃片扎进手掌的烂肉里,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傅铮。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护城河的烂泥吗。
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,毫不退让地迎上傅铮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沈砚灯要是有能耐把这几千个带炸药的纸人藏在城南水系里,他早八百年就把你督军府炸平了。这根本不是他提前布的局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信息差。
陈三在乱葬岗布阵,用的是纸扎铺枯井里的阴气。沈砚灯拿到了假阵法图,以为能去督军府挖太岁壳。
但沈砚灯中途改道了。
为什么改道?
因为有人在半路给他递了消息。告诉他傅铮亲自开着炮艇来了护城河。
这是沈砚灯现扎的纸人。
霍沉舟喘匀了一口气,语速极快。
他把埋在奉天地下大营的那套炼尸术,用在了这批纸人身上。他要的不是你的命,他要的是你这艘铁王八彻底沉在护城河里。只要你回不去,城防营群龙无首,他就能直接接管京城。
傅铮握枪的手指绷紧,骨节在羊皮手套下凸起。
他凭什么在半个时辰内扎出几千个带阴气的纸人。
凭他挖了你傅家祖坟的底料。
霍沉舟左手用力抓紧地毯,借力让自己翻了个面,靠在倾斜的红木柜子脚上。
你刚才捏碎的那枚南红玛瑙戒指。是太岁壳的母符。子符一断,井底的阴气就会外泄。沈砚灯顺着阴气摸过去,没挖太岁壳,而是把井底下那三千北洋兵的阴丹全抽干了,灌进了这些纸人里!
指挥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傅铮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那双深沉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实质性的震惊。
三千阴丹。
那是他耗费十六年心血,用陆归远的心头血做引子养出来的逆天改命之物。
督军!左舷漏水了!底舱的抽水泵被炸毁了!
副官满脸是血地扑过来,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变调。
炮艇的倾斜角度更大了。桌子上的水杯、文件、医药箱稀里哗啦地全砸向左侧的舱壁。
霍沉舟。
识海最深处。那条冰冷的锁链突然绷紧,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陆归远残魂的声音顺着脊椎骨爬上来,带着一种看戏的病态愉悦。
你算得挺准。可惜算漏了一步。
霍沉舟后脑勺一阵刺痛,他在脑子里冷冷回敬。
有屁快放。船沉了,你这具壳子也得喂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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