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倒灌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。
陆归远半个身子泡在刺骨的江水里。那件被火烧去下摆的残破喜服贴在身上,重得像是一层铁甲。
他的手指死死抠住运沙船断裂的铁皮边缘。指甲盖已经全部翻卷剥落,黑色的煞血混着江水往下滴,他浑然不觉。
视线死死钉在水面那个不断扩大的漩涡上。
水底深处透出幽绿色的光晕。太岁孢子的触须正拖着那个剖开胸膛的疯狗,直直坠向江底的烂泥。
“霍九......”
声音哑得根本不像活人能发出来的动静。
他松开了手。
没有丝毫犹豫,陆归远这具最忌讳活水的极煞之体,直接一头扎进了翻滚的江水里。
水温低得能把骨髓冻裂。
江底淤泥翻涌,视野里全是浑浊的血沫子。水压像一双巨大的手,拼命挤压着这具在棺材里躺了十六年的躯壳。
陆归远不管不顾地往下潜。极阴之气在水下被活水疯狂冲刷,苍白的皮肉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溃烂。一块块死皮从他脸上剥落,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。
他不在乎。
十六年前在奉天天坑,他亲手割下自己的脸皮,逼着那个被挑断手脚筋的暗桩替他活下去。
他在锁魂棺里躺了十六年,恨了十六年,日日夜夜想着怎么把那个骗子千刀万剐。
可到头来,那个骗子从头到尾都在用命护着他。用那颗透支的地煞心,用最后一点纯阳之血,替他去喂那个怪物!
漩涡中心。
太岁孢子庞大的肉瘤正在剧烈膨胀。霍沉舟那颗刚剖出来的地煞心,被肉瘤正中心的口器死死咬住。纯阳心血顺着触须流进太岁的本体里,引发了水下剧烈的气泡爆炸。
但在肉瘤的正下方。
那具刻着“霍”字的青铜棺材,正被无数双惨白的水鬼手托举着,硬生生顶开了江底的淤泥。
朱砂刻就的“霍”字在水下散发着刺目的红光。
这红光一照到太岁孢子上,那些幽绿色的触须就像被泼了滚油的活蛇,疯狂扭动抽搐起来。
太岁在害怕这具棺材。
陆归远游到了近前。
他苍白的手骨直接抓住了缠在霍沉舟腰上的那根最粗的触须。
指骨用力。
黑色的煞气在水下化作实质的冰刃,直接切断了那截触须。
太岁孢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水波震荡,直接把陆归远掀飞出去三四米,重重撞在青铜棺的侧缘上。
陆归远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他没有停顿,借着一蹬棺壁的力道,再次扑向霍沉舟。
那具残破的躯壳双眼紧闭,胸腔开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。地煞心已经被太岁扯走了一半,只剩下几根粗大的血管还连在心室里。
陆归远一把揪住霍沉舟的衣领。
双魂共生的羁绊虽然解除了,但在这种极近距离下,极煞的意念直接撞进了霍沉舟残存的识海里。
“把脸还给我了,现在连心也不打算要了?”
陆归远的心音在霍沉舟脑子里炸开,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。
“你这条贱命是我的!我不让你死,阎王爷也别想收你!”
霍沉舟闭着的左眼强行撑开了一条缝。
浑浊的江水倒灌进他的瞳孔里。他看着面前这张属于自己的、苍白如纸的脸。这大少爷的皮肉正在水下溃烂,下颌骨都露出来一小截。
“你这大少爷......真他娘的难伺候......”
霍沉舟的心音虚弱得随时会断掉。
“老子刚才把地煞心喂了狗......你现在跑下来凑什么热闹?嫌自己命长?”
陆归远单手搂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疯狂撕扯着那些还黏在霍沉舟伤口上的触须。
“闭嘴。”
“十六年前的账还没算完。你欠我的十六年,得用你下半辈子来还。”
霍沉舟扯了扯嘴角。水泡从他嘴里涌出去。
“还不清了......这太岁吃了我的纯阳血......马上就要成型......你打不过它的......”
“带上你的脸......滚上去......”
太岁孢子彻底吞下了大半颗地煞心。
幽绿色的肉瘤表面,裂开了一张张属于傅铮的脸皮。这个老怪物借着太岁的壳子,要在江底完成最后的蜕变。
它所有的触须在水下编织成一张大网,朝着两人当头罩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两人身下的青铜棺材,突然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。
棺盖上的朱砂“霍”字裂开了。
那些托举着棺材的水鬼,齐刷刷地松开了手,朝着江底四散奔逃。
沉重无比的青铜棺盖,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,向旁边滑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。
缝隙里没有水灌进去。
反倒是一股蛮横的、纯正的先天罡气,从棺材里冲了出来。
这股罡气直接撞在太岁孢子的触须网上。
触须网瞬间消融了大半。太岁孢子发出痛苦的嘶鸣,庞大的身躯被这股罡气逼得往上浮了十几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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