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特轿车的引擎像个犯了哮喘的老头,在风雪里扯着嗓子干嚎。
皮靴踩油门的动静大得能把车底盘踹穿。大顺子死死把着方向盘,眼珠子不停地往后视镜里瞟。
“看路!”
霍沉舟骂了一句。嗓子眼里的血沫子喷在挡风玻璃上,糊住了一大片雪花。
他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。左腿那个被触手捅穿的血窟窿,正随着车身的颠簸往外滋滋冒着黑血。大衣下摆早就泡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小腿肚子上。
这具三十年病骨支离的壳子,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折腾。
最要命的是左半边脸。
那个黑色的太岁图腾已经顺着颧骨爬到了眼角。每动一下,骨头缝里都像有千万根钢针在扎。陆归远血液里的母体基因被强行激活了一半,正跟右胸那四个暗红色的篆字死磕。
傅铮现在是个什么状态?
这老王八蛋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断头铁的阴气已经钻进了他的三魂七魄。他灵魂里那个太岁子体被烧出了个大洞。那玩意儿饿极了,会连宿主的魂魄一起生吞活剥。
他回不去南苑大营。路上随便碰见一队巡警,几条枪就能把他打成烂肉。
陆家这七十二口人,养了三十年,全是用太岁孢子喂大的活体血包。
傅铮只要啃上几口,把太岁的亏空补上,今天晚上谁也按不住他。
必须赶在这老狗开饭前把桌子掀了。
“九爷,您这脸......等会儿要不拿围脖挡挡?”
大顺子咽了口唾沫。他刚才余光扫见霍沉舟左脸上的图腾,那玩意儿居然像活物一样在皮底下蠕动。
“闭上你的鸟嘴。再废话老子把你从车门踹下去。”
霍沉舟用右手大拇指拨开勃朗宁手枪的保险。弹匣里还剩四发子弹。
车子一个急刹。
轮胎在积雪的青石板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印,停在陆家大宅的胡同口。
胡同口那两棵老槐树像吊死鬼一样在冷风里晃荡。
死寂。
平时这条胡同里总有几只野猫叫唤,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大顺子端起那把打空了弹匣又重新装填的花机关,用胳膊肘顶开车门。
“九爷,没挂灯笼。”
陆家大门外头那两个斗大的红灯笼,灭了。
两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一股子浓烈的香灰味,还夹着一丝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霍沉舟单腿蹦下车。
右肋断裂的骨头茬子在肉里来回刮擦。他硬是没吭声,右手握着枪,枪管直接捅进门缝,用力往旁边一挑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摩擦的动静在死寂的胡同里刮骨头一样响。
院子里的场景,让大顺子端枪的手猛地一哆嗦,枪管直接磕在门框上。
七十二个人。
陆家上下,从账房先生到烧火丫头,全都在院子里站着。
整整齐齐地排成八个方阵。
没有一个人回头。全都背对着大门。
冷风卷着雪花落在他们肩膀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没人抖落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。
只能听见一阵细碎的、令人牙齿发酸的咀嚼声。
“吧唧......吧唧......”
“九爷......他们吃什么呢?”
大顺子声音直发飘。
霍沉舟没接茬。他枪口压低,一瘸一拐地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正房的台阶上,突然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火光。
福伯提着个白纸糊的灯笼,佝偻着背,慢慢走下来。
这老头在陆家装了三十年哑巴。平时走路连个脚印都不敢踩重了,见谁都低着头。
现在,他停在那些背影前面,慢慢抬起头。
“少爷。外头风大,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?”
一口纯正的京腔。
嗓音清亮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哪里还有半点江南老农的影子。
霍沉舟停在三步开外。
“装了三十年哑巴,今天这嗓子算是开张了?”
霍沉舟把左手插进大衣兜里,右手枪口稳稳套住福伯的眉心。
“傅铮那老狗呢?在里头啃骨头?”
福伯脸上那些橘皮一样的皱纹挤在一起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少爷这话老奴听不懂。傅督军是贵客,自然在正厅奉茶。倒是少爷您,这脸是怎么伤的?”
福伯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。
绿色的火光打在霍沉舟左半边脸上。那个黑色的太岁图腾似乎闻到了同类的气息,蠕动得更加剧烈。
“还在老子面前演主仆情深?”
霍沉舟冷笑出声。他左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黄铜怀表,用大拇指挑开夹层。
那张泛黄的宣纸被他团成一团,直接砸在福伯脚下的青砖上。
“西山道人当年在这院子里埋死婴的时候,没教过你这老狗怎么擦屁股?”
纸团在雪地里散开。
陆母那娟秀的字迹暴露在绿光下。
福伯的视线落在纸上。
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。
“夫人终究还是留了一手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