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归......远......”
这声音顺着青铜门后的废墟飘出来,连半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沾上。
它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倒像是两块长满青苔的烂木头在水底互相磨蹭。直接贴着陆归远的耳膜刮过去,在他脑壳里激起一阵嗡鸣。
倒灌的黑水在这一秒彻底凝固。
陆归远半个身子泡在腥臭的水里,左手死死扣着棺材板上那根拔出半寸的“柳”字舌当。
胸口那只原本狂躁的血色竖瞳,现在被陆家大印的白光死死罩住。那些扎根在经脉里的暗红色血管,像是被放进油锅里炸了一遍,疯狂地往外冒着白烟,一寸一寸地从皮肉里抽离。
痛。
那种剥皮抽筋的痛楚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陆归远没吭声。他只是把牙关咬得死紧,口腔里的软肉被嚼烂了,混着铁锈味的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他盯着眼前这口连漆都没刷的煞槽。
棺材缝里溢出来的死气,已经顺着他的左手爬上了小臂。那些死气没有腐蚀他的皮肉,反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蚂蝗,顺着毛孔拼命往骨髓里钻。
食骨蛊咬烂的心脉处,那股同源的血脉感应越来越烫。
陆归远在心里冷笑。
亲娘?
这口棺材里装的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给他缝衣服的女人了。陆镇海十年前亲手活剥了发妻的皮,把她的怨魂封进太岁母体里当了核心。
这东西现在闻到了陆家长房的血,不是来相认的,是饿极了要来吃肉的。
“你拔啊。”
沈砚灯的声音从十几步外传过来。
这老东西那身破烂的大清官服在黑水里漂浮着。他手里攥着半截被红光腐蚀断裂的铁链,眼眶里的幽绿色狐火剧烈地跳动着,死死盯着陆归远扣在舌当上的手。
“大少爷。”
沈砚灯往前蹭了半步,脚底下的黑水被狐火烤得滋啦作响。
“你把那根舌当全拔出来,这煞槽里的太岁母体就能彻底翻身。到时候,别说你胸口那只活祖宗的眼睛,就算是外头那三十万奉系大军,也得给她陪葬。”
陆归远抬起眼皮。
他现在的壳子早就破烂不堪。右腿断裂,左半边身子长满紫鳞,胸口还有个被竖瞳撕开的血窟窿。但他看沈砚灯的眼神,却透着一股子在案板上剁骨头般的狠劲。
这老东西在激将。
他不敢过来。他怕陆镇海留下的封印,也怕太岁母体溢出来的死气。他费了十年功夫把这口煞槽从水底拖出来,就是想借陆归远的血来开棺。
万一搞砸了怎么脱身?这老狐狸肯定留了后手。
陆归远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现在的筹码。
竖瞳被大印的白光暂时压制,母体的死气正在吞噬他体内的太岁阴气。只要他不松手,这死气早晚会顺着血管,把缩在识海角落里的霍沉舟给揪出来。
“你想要这口棺材。”
陆归远用左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舌当边缘的倒刺,拉出一条细长的血口子。
“你拿它来吃活祖宗的眼睛,自己好坐收渔利。沈砚灯,你们狐仙一脉算盘打得挺精,就是胆子太小。”
沈砚灯脸上的干瘪皮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陆家小辈,嘴还挺硬。”
他把手里的半截铁链扔在水里。
“你以为陆镇海当年为什么要把你娘炼成这副鬼样子?他知道长白山底下的活祖宗迟早要醒。他把你娘填进这口井里,就是为了今天!为了让你这个亲儿子,带着这具装满太岁阴气的壳子,来给你娘当祭品!”
这句话砸在黑水面上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但陆归远的心跳却不可控地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陆镇海狠。但他没算到,老头子的局布得这么绝。
十六年前少帅换魂,陆镇海顺水推舟,把陆归远这一两七钱的生魂当成了养太岁的温床。
十年前雪夜借命,陆镇海任由傅铮和霍沉舟动手,因为他需要陆归远死一次,好让这具壳子彻底沾染上九幽的死气。
从头到尾。
他陆归远,就是个被亲爹喂给亲娘的血包。
“呃啊——”
就在这一瞬间。
识海深处,一直装死的霍沉舟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棺材里溢出的死气终于顺着陆归远的经脉,摸到了识海的边缘。那些纯粹的九幽死气,对于霍沉舟那点可怜的南洋本源来说,简直就是滚烫的硫酸。
“陆归远!松手!快松手!”
霍沉舟那团仅剩黄豆大小的黑雾,在识海里疯狂地撞击着。
“你疯了吗!那东西连我都吃!它会把我们俩的魂魄绞碎了咽下去的!”
陆归远连半个标点符号都没搭理他。
他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撑住棺材边缘,硬生生把自己被死气包裹的身体往上拔了半寸。
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个时候发挥到了极致。
死气刮骨的剧痛,百分之百地传递给了霍沉舟。
“你不是喜欢这具壳子吗。”
陆归远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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