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沉木红轿子的帘子掀开。一股夹杂着陈年尸臭的阴风从黑洞洞的轿厢里卷出来,直扑陆归远的面门。
踩在他断腿上的那只军靴重重碾下去。骨茬刺破皮肉的动静在空荡荡的地下洞穴里格外刺耳。
疼。钻心剜骨的疼。
陆归远喉管里涌起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被关进轿子当活体电池?做梦。老子就算魂飞魄散,也得拉个垫背的。
这冒牌货融合了人皮,现在正是最贪婪的时候。贪好啊,贪就能引出钱记当铺的死规矩。
大少爷,请上轿。
顶着陆归远那张脸的少帅居高临下看着他。那张原本清冷的脸上,此刻缝合着沈砚灯特有的癫狂和少帅的阴郁。
五官扭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弧度。
进去待着。这具极煞之体的力量,我会替你好好的用。
咳......
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溅在少帅那双崭新的军靴上。他抬起头,那双近乎透明的生魂眼睛里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沈老板,你在底下躲了十年,脑子让黑水泡发了吧。
少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沈砚灯的残魂显然被激怒了。
陆归远用沾满黑泥的左手,慢吞吞的从怀里摸出那半枚泛着暗红色的门钱。
钱记当铺的规矩,认当不认人。我这一两七钱的生魂,早就按了血手印,抵押给当铺平那九万大洋的死当断账了。
他把那半枚门钱往地上的黑水里一拍。
你想强吞我的生魂?行啊。九万大洋的断账,连本带利,你替我扛。
暗红色的字在黑水里炸开。
轿厢里的阴风骤然一停。紧接着,一股比长白山死气还要粘稠百倍的当铺黑水,顺着轿子的四个角疯狂倒灌。
黑水里翻滚着无数张惨白的死人脸。那是钱记当铺历代收下的冤魂。
它们闻到了违约的活人气味,疯了一样的顺着轿帘往外爬。
疯子!
少帅触电般收回踩在陆归远腿上的脚。他太清楚钱记当铺那套要命的规则。
一旦沾上贵当断账的因果,地宫里的死气根本挡不住当铺的索命黑水。
他连退三步,胸口那个长出嫩肉的血洞里,太岁符咒爆出一团红光,强行切断了红轿子和生魂之间的吸力。
就在少帅后退的半个呼吸间。一直靠在石壁上装死的傅铮动了。
仅剩一条右臂的极煞之体,爆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骨骼摩擦声。
傅铮根本没去管地上的陆归远。他整个人贴着地面的黑水滑行,单手成爪,直插少帅胸口那个刚刚长出嫩肉的血洞。
把皮给本督军脱下来!
傅铮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噗嗤。
水银浇筑的五指生生捅进少帅的胸膛。皮肉翻卷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没等傅铮发力往外扯,那张糊在少帅身上的人皮表面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绿色锁魂阵纹。
阵纹带有活物般的韧性,顺着傅铮的水银手臂就往上爬。
傅督军,十年前你给我当狗,十年后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了。
少帅反手扣住傅铮的右臂。半块虎符在掌心爆出刺目的白光,直接削向傅铮的脖颈。
傅铮冷笑一声。极煞之体的水银骨骼硬抗了这一记白光。
脖颈处被切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,里面流出的全是有毒的银色液体。
他那条插在少帅胸口的手臂突然液化。水银顺着少帅的血管强行往里钻。
两人彻底绞杀在一起。地上的黑水被他们的劲气掀起半米高。
陆归远没去看那两条疯狗互咬。
他趁着当铺黑水和白光绞杀的空档,拖着断腿,一点点挪回那口没刷漆的棺材旁边。
老头子算计了一辈子。发妻的皮剥了,亲儿子的肉身做了局。
这口煞槽底下,绝对不可能只放一张空皮。
他趴在棺材边缘,探头往下看。
棺材底部的黑色黏液已经被刚才的死气冲刷干净。在原本放置人皮的位置,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肉瘤。
肉瘤表面布满青紫色的血管,缓慢而沉重的跳动。每一次跳动,周围的温度就跟着降下去几分。
这是太岁母体真正的核心。
老头子把发妻的三魂七魄,连同长白山龙脉的根须,全揉碎了捏在这个玩意儿里。
只要捏碎它,少帅那具肉身就会失去源源不断的死气供应。
陆归远抬起左手。指尖刚触碰到肉瘤外围的寒气,骨缝里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。
没等陆归远把手伸进去。
地下洞穴的入口处,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伴随着金属在青石板上摩擦的刺耳动静。
陆归远转过头。
一个穿着破烂长衫、满脸胡茬的男人,拎着一把沾满暗红色血浆的杀猪刀,从废墟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霍长生。那个在城南柳树胡同隐忍了十六年,原本想反水咒死傅铮的暗桩。
霍长生停下脚步。他浑浊的眼珠在洞穴里扫了一圈。
视线越过正在死磕的傅铮和少帅,最后定格在陆归远那一两七钱的生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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