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洞穴里回荡。
带着浓重的鼻音,透着一股子在北平城天桥底下混迹多年的痞气,又夹杂着某种被漫长岁月腌渍透了的无奈。
陆归远那一两七钱的生魂,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,边缘的轮廓像被狂风撕扯的残烟,不受控制的剧烈晃荡起来。
不是发抖。那是从骨头缝、从魂魄最深处炸开的应激反应。
他死死盯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当票。左手因为接触过太岁核心的阴寒,已经变成了死灰色。当票边缘锋利,割破了他生魂的指腹,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一丝丝灰白色的雾气往外渗。
“霍沉舟?”
陆归远喉管里挤出这三个字。声带像是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,劈裂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我,少爷。”
当票底下的声音叹了口气。
“别捏那么紧。这纸在黑水里泡了十年,脆得很。捏碎了,老头子欠的这笔糊涂账,就真的只能拿你的命去填了。”
陆归远半张着嘴,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。
十年前的雪夜。那声枪响。那个用身体替他挡下军阀子弹的男人。那个被强行抽出生魂、钉在锁魂井里哀嚎的影子。
还有这几个月来,他只能像个寄生虫一样缩在识海里,看着那个顶着霍沉舟残魂的壳子,穿着大红喜服和傅铮拜堂成亲。看着那个壳子在傅铮身下欲拒还迎。
他恨了十年,疯了十年。
现在这张从太岁核心里刨出来的当票告诉他,那个在外面逢迎求生的霍沉舟是个假货?真正的霍沉舟,一直被封在这张纸里?
老头子当了自己的命格,借陆归远的命代偿。这是老头子埋的最深的一条线。
那霍沉舟拿什么赎的当?
陆归远的左手猛地一收,将那张当票攥在掌心。
“你拿什么赎的我?”
陆归远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股极其真实的腥甜味。他不管外面的三条疯狗怎么咬,他现在只想知道,十年前这笔账到底是怎么算的。
“拿我自己的真魂啊。”
霍沉舟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轻松。
“老头子算准了傅铮要你的命格。他把自己的命当给钱记,把因果转到你身上。傅铮抽走的,其实是老头子设下的死局。我用真魂盖了赎当的印,把自己封在太岁核心里。只要我扛得住这长白山的死气,你那条命,就谁也收不走。”
陆归远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,崩断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盘上的弃子,是老头子用来给真正少帅铺路的垫脚石。
搞了半天,他才是那个被死死护在身后的正主。老头子把发妻剥了皮,把亲儿子做成太岁容器,甚至当了自己的命,只为了保下他这个大少爷。
而霍沉舟,这个当年在街头快要饿死、被他一块大洋买回来的伙计,用真魂替他镇了十年的煞。
那外面那个和他拜堂的霍沉舟是谁?
“外面那个壳子里装的,是老头子用南洋降头捏出来的‘账房先生’。”
霍沉舟像是知道陆归远在想什么,声音透过当票传出来。
“那玩意儿只有我的一丝怨气本源,没有七情六欲,只认规矩不认人。专门替你出去收这十年的烂账。少爷,你别恶心。那不是我。”
咕噜噜。
地下洞穴里的黑水突然停止了翻滚。
那些原本顺着少帅军靴往上爬、疯狂撕咬极煞之体皮肉的死人脸,齐刷刷的停下了动作。
成百上千双惨白的眼珠子,在黑水里慢慢转动,最终死死盯住了陆归远手里那张泛黄的当票。
钱记当铺的规矩,认当不认人。
那半枚门钱引来的黑水,是为了清算陆归远那九万大洋的死当断账。
但现在,一张级别更高的当票现世了。
陆镇海的命格,钱记当铺的终极死当。
两股规则在狭窄的洞穴里轰然相撞。
压在少帅身上的当铺因果线瞬间溃散。那些死人脸像闻到了更浓烈血腥味的鲨鱼,放弃了少帅那具残破的肉身,调转方向,朝着那口没刷漆的棺材涌了过去。
“呼......”
少帅跪在黑水里,大口往外吐着灰白色的浊气。
他那张本属于陆归远的脸上,皮肉已经扭曲到了极点。沈砚灯的残魂被锁魂阵反噬,加上刚才太岁核心被破坏导致的死气倒灌,让这具极煞之体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他胸口那个炸开的血洞里,没再长出嫩肉,而是缓慢的挤出了一张人脸的轮廓。
那是沈砚灯的脸。
“陆镇海......你个老疯子......”
少帅胸口那张沈砚灯的脸张开嘴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“你骗了我十年!你把真当票藏在太岁里,让我给你养了十年的壳子!”
距离棺材不到三米的地方,傅铮死死扣住自己被杀猪刀砍断一半的右臂。
水银毒素顺着断口疯狂往外流,在黑水里拉出一条条银白色的拉丝。
他那双常年透着暴戾的血色眼眶,此刻死死锁在陆归远手里的当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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