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冷风裹着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味,直往素白的中衣里钻。
陆归远靠在柳树胡同口的青砖墙上。左手反背在身后,两根手指死死抠住后腰那个往外冒黑血的窟窿。
没有了太岁脐带的填充,这具睡了十年的原装肉身脆得像一层受潮的窗户纸。每喘一口气,脊椎骨的断茬就像被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。十年的死气失去了压制,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冻结他的内脏。
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,还没走到火车站就得把血放干。
霍长生停在三步外的阴影里。他手里那把杀猪刀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,刀刃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。
闭上你的狗嘴。
陆归远把带血的手指在墙砖上蹭了蹭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根从眉心拔下来的黑舌钉。这玩意儿原本是傅铮用来反噬极煞之体的镇物,上面沾满了阴毒的阵纹。
他反手一攥,对准后腰那个血窟窿,连皮带肉硬生生扎了进去。
噗嗤。
皮肉被钝器强行撑开的动静在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阵含糊不清的闷哼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瞬间涌上一股咸腥的铁锈味。黑舌钉上的阴气和骨髓里的死气剧烈冲撞,硬是靠着这股以毒攻毒的蛮力,把往外飙的黑血给强行封堵在了血管里。
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冷气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吧嗒吧嗒往下砸。
霍长生看着这一幕,握着杀猪刀的手背上青筋突兀地跳动了两下。
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的疯子,他这十六年来只见过一个,那就是傅铮。现在多了一个。
三十里铺大营的换防,几点开始?
陆归远直起腰。僵硬的膝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子时一刻。
霍长生看了一眼天色。
陈瞎子死前在三十里铺留了咒。今晚子时,三十万奉军大营要化作无间地狱。驻扎在火车站的那个团,肯定会被抽调去镇压哗变。
陆归远在心里盘算。
陈瞎子那具焦尸预言的倒计时马上就要到了。三十里铺一旦炸营,整个北平城的兵力防线就会出现致命的真空期。这确实是混上那趟奉天专列唯一的口子。
傅铮留在京城的分魂已经绝户,押车的那帮亲卫一旦失去奉军的重火力掩护,就是一群拔了牙的恶犬。
带路。
陆归远把胸口绑着的雷击木和那张人皮往里推了推,贴紧心脏的位置。
两人顺着没人的暗巷,一路往北平火车站的方向摸。
一路上,陆归远走得很慢。他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那截焦黑的指骨上,靠着太岁本源残留的阴气,强行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。胸口那个代表死当的当铺印记,随着距离火车站越来越近,开始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共鸣。
大清龙脉的因果线,在拉扯他。
那三个被当做贺礼运往奉天的青铜罐子里,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物件。
子时差一刻。
北平火车站货场。
浓烈的煤烟味混杂着机油的刺鼻气味,在冷雨过后的空气中发酵。四座巨大的探照灯像鬼眼一样在货场上空来回扫射。
一列挂着装甲车厢的专列停在四号站台。车头正在加煤,巨大的蒸汽管里喷出震耳欲聋的白雾。
专列中段的平板车厢上,固定着三个两人高的巨大物件。外面严严实实地罩着厚重的黑油布。
油布底下,不断有黄褐色的黏稠液体渗出来,滴在铁轨的枕木上,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洞。
陆归远和霍长生趴在距离站台五十米外的煤堆后面。
透过探照灯的光晕,能清楚地看到站台上站着两拨人。
一拨是穿着奉军狗皮大衣的驻军,大概有一个排的兵力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把专列围了半圈。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团长。
另一拨只有十几个人。全都穿着黑色的翻领皮风衣,腰里别着德国造的驳壳枪。这群人身上没有活人的生气,站在那里就像十几根戳在地上的木桩子。
傅铮的亲卫死士。
那个奉军团长往前迈了一步,皮靴踩在煤渣上嘎吱作响。
上头的命令。今晚京城戒严,所有出城的军列,一律开箱验看。兄弟,别让我难做。
团长打着官腔,手却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押车的亲卫头子连正眼都没给那个团长。他慢慢抬起手,大拇指拨开驳壳枪的击锤。
咔哒。
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喧闹的货场上异常刺耳。
枪管直接顶在了那个团长的脑门上。
督军给大帅贺寿的礼。你长了几个脑袋敢看?
亲卫头子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奉军团长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拉动枪栓,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十几个黑衣人。
气氛瞬间被压迫到了临界点。
就在这随时可能走火的节骨眼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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