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苍白修长的手,就这么不急不缓地搭在青铜罐子破裂的边缘。
陆归远的视线死死咬住那枚刻着“傅”字的翡翠扳指,后背那一层冷汗瞬间把破旧的粗布长衫黏在了脊梁骨上。
傅铮。
十天前,这老疯狗的右手掌心被南洋噬骨降腐蚀出暗红色的血斑,整条手臂的经脉彻底烂成了烂泥。
可现在,这只扒着青铜罐子边缘的手,皮肉紧实,骨节匀称,没有一丝一毫被降头反噬过的痕迹。
陆归远胃里猛地一抽,脚下没有半点迟疑,军靴在沾满黑水和碎肉的石板上用力一蹬,整个人向后滑出三米远。
咔啦。
随着他退开,第三个青铜罐子表面贴满的黄符突然自燃。惨绿色的阴火顺着裂缝一路往下烧,厚重的青铜罐壁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,扑簌簌地往下掉渣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,也没有漫天乱飞的死气。
罐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塌了。
一个人影踩着满地青铜碎屑,从阴火里走了出来。
傅铮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玄色长衫,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甚至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,发丝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黑水。
他没有看地上的沈砚灯,也没有看那一摊属于陆长泽的血水。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转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抬起眼皮,看向站在几米开外的陆归远。
“陆大少爷,这趟奉天专列坐得可还舒坦?”
傅铮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北平城八大胡同里问候老熟人。
“挺舒坦。”
陆归远右手倒提着匕首,左边那条已经完全白骨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,黑色的骨髓液顺着指骨往下滴。
“就是月台上的苍蝇太多,吵得人头疼。”
傅铮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沈砚灯吐出的那滩混着太岁根须的黑血上,发出吧唧一声黏腻的动静。
“苍蝇是吵了点,但如果不放这些苍蝇出来嗡嗡叫,怎么能把最肥的那块肉给榨干净呢。”
傅铮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陆长泽人皮炸裂后留下的碎布片,拿在手里端详了两眼,随手扔进风里。
“你二叔是个蠢货,沈砚灯是个疯子。他们两个在长白山地宫里窝了十年,真以为大清龙脉的死气是谁都能吞的?”
傅铮一边说,一边从袖口里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,擦了擦手指。
“跨越两个朝代的国运死账,那里面掺杂了多少将士的怨气、多少黎民的血咒。别说是两具破烂的太岁壳子,就算是我,直接张嘴去吞,也会被撑得骨肉分离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陆归远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猛地弹了一下。
一个极其阴毒的逻辑链,在他脑海里瞬间成型。
傅铮故意把原装肉身摆在这,故意留下陆长泽的契约容器。
他不是为了让这两个老鬼抢食,他是把这两个老鬼当成了滤网!
“你把大清龙脉最暴虐的那层怨气,借他们的手给筛掉了。”
陆归远盯着傅铮那张温文尔雅的脸,牙齿咬得咔咔作响。
“你让他们互相消耗,把死气里的杂质全炸了。最后剩下的、最纯粹的龙脉本源,顺理成章地被我这个当铺赎当人吸进了肚子里。”
傅铮停下擦手的动作,把弄脏的帕子随手一丢。
“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。”
他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,指了指陆归远现在这具属于霍沉舟的躯壳。
“大清龙脉的本源,现在全在你的骨头缝里。你现在的这具壳子,就是这世上最完美、最干净的太岁容器。没有杂质,没有反噬,连当铺的规矩都被你这赎当人的命格给平了。”
傅铮嘴角扯出一个让人作呕的弧度。
“陆大少爷,你替我把药熬好了。现在,该我喝药了。”
铁轨旁边。
霍沉舟半个身子靠在生锈的车轮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铁锹。
他听到傅铮的话,气得喉咙里直接呛出一口黑血。
“老疯狗......你他妈盯上的是老子这具原装的壳子!”
十年前的雪夜,傅铮和霍沉舟联手换了陆归远的魂。所有人都以为傅铮是为了抽陆归远的心头血养气运。
直到今天,直到这一刻。
霍沉舟才彻底明白,傅铮这个连环套的最终目标,根本不是陆归远,而是他霍沉舟自己!
“天桥底下要饭的野狗,命格最贱,也最硬。偏偏你又去南洋学了最毒的降头术,把这具身子熬打得百毒不侵。”
傅铮转过头,瞥了铁轨上的霍沉舟一眼。
“你以为我留着你那半截焦黑指骨,只是为了栓狗?我养了那指骨十年,就是在熟悉你这具壳子的经络。现在,陆大少爷用你的壳子装满了龙脉本源。只要我夺了这具壳子,奉天城就是我的,整个北地,也是我的。”
傅铮话音刚落,右手猛地向前一探。
没有繁琐的结印,也没有念咒。
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爆出一团浓郁的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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