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越过破碎的玻璃窗。
那缸浑浊发黄的尸油表面咕嘟咕嘟往外翻着气泡。陆归远的原装肉身在液体里缓慢沉浮。被拔光了指甲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着。皮肉被泡得发白浮肿,唯独眉心那道被黑舌钉凿出来的血窟窿,还在往外渗着一丝暗红。
老头干瘪的手指在婴儿头盖骨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砰!
陆归远左胸口的皮肉直接炸开一团血雾。
死当印记被强行剥离的拉扯感,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劈进脑干。胃里猛的往上一翻,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沾满煤渣的枕木上。
他单膝跪在铁轨上,粗大的喘息声像是破了洞的风箱。左半截断腕处的太岁脐带还在往外滴着黑血,每一滴砸在地上都能蚀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深坑。
老头算盘打得精明。
把阵眼设在原装肉身里,逻辑上挑不出半点毛病。陆家家主天生带着镇压阴邪的命格,这具壳子确实扛得住三十万奉军的怨气。只要用这具壳子做容器,把大清龙脉的本源和三十万怨气强行揉在一起,整个北地的因果线就会被他彻底焊死在奉系的大旗上。
但他漏算了一笔最要命的烂账。
十年前的那个雪夜,霍沉舟为了把太岁脐带锁进这具身子的骨髓里,用南洋最毒的食骨蛊把这具肉身从里到外犁了一遍。
这具原装肉身,早就不是纯正的陆家命格了。
它是一个被南洋降头腌透了的毒坛子。
陆归远抬起右手,随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血。
“老东西,你这炖肉的手艺不行。”
他盯着老头手里那块泛着红光的头盖骨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陆家的命格属阳,尸油属极阴。你拿阴火去炖阳火,火候不到,这锅肉可是会吃死人的。”
老头把玩着头盖骨,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“年轻人,大话说多了闪舌头。”
老头慢条斯理的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这具肉身泡在尸油里熬了整整七天七夜。陆家先祖留下的那点正气,早就被天上这三十万奉军的怨气磨成渣了。现在它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,正好用来盛你肚子里的龙脉本源。”
话音刚落,老头手腕猛的一翻。
婴儿头盖骨正中央的那个暗红色符文,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
天上成百上千盏惨绿色的引魂灯剧烈摇晃起来。漫天飞舞的黄色纸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,直接笼罩在陆归远的头顶。
咔嚓。
陆归远胸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那块烙印在心脏表面的死当印记,被硬生生扯出了一小半。
极度精纯的黑色死气,带着大清龙脉的本源力量,顺着伤口喷涌而出,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粗壮的黑线,直直连向车厢里的玻璃缸。
“呃!”
车厢外头,半个身子探在窗框上的霍沉舟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。
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展现出最恶毒的机制。
陆归远承受的剥皮抽筋之痛,百分之百无滤镜的传递到了霍沉舟的残魂上。
霍沉舟双手死死抠住包铜的窗框。碎玻璃碴子深深扎进他的掌心,鲜血顺着铁皮车厢滴答滴答往下流。他那张满是煤渣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,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“陆大少爷!”
霍沉舟咬碎了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他妈就这么干看着他抽你的底牌?”
陆归远没有反抗。
他甚至主动松开了对体内死气的压制。
右手的匕首被他当啷一声扔在积水里。他由着那股庞大的吸力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往外扯,视线却死死锁在霍沉舟沾满鲜血的左手上。
“要饭的,你那半截木牌还能用吗。”
陆归远的嘴唇抖得厉害,声音却出奇的稳。
霍沉舟愣了半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死死攥着的那半截进后井的凭证。木牌表面已经被他喷过一口心头血,裂纹遍布,随时都会碎成木屑。
“当铺的规矩,见血认账。”
陆归远强忍着视线的模糊,死死盯着霍沉舟。
“用你的血,去敲那口缸。”
霍沉舟脑子转得极快。
他瞬间明白了陆归远的算计。
这疯子是故意让老头把龙脉本源抽走的!
老头手里拿着正主的头盖骨,占着原始契约的理。陆归远是现在的赎当人,占着现行交易的理。两者在规则上是个死结。
要打破这个死结,就得在容器上做文章。
老头以为那具原装肉身是干净的空碗。但只有霍沉舟知道,那碗底沉着他十年前埋下的十万只食骨蛊母!
“操。”
霍沉舟骂了一句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左手攥着那半截快要碎裂的木牌,直接把整条手臂插进了玻璃缸里!
滚烫的尸油瞬间包裹住他的小臂。
那种被活人生煎的痛苦,让霍沉舟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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