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城河江面上的风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的,是那成百上千个大红纸人把周围的空气都给挤死了。水面上全是那种纸张被江水泡得发胀、互相粘连的黏糊声。
瞎眼小伙计提着引魂灯,站在齐腰深的芦苇荡泥水里。没黑眼仁的眼眶直勾勾对着画舫。
“陆少爷。”
“掌柜的让我给您带句话。您带走的那笔烂账,利滚利,到期了。当铺的后井,今天晚上得拿这艘画舫来填。”
沈砚灯站在甲板上,那只被死气烫出白骨的右手死死捏着湘妃竹折扇的扇骨。他看着江面上的瞎眼小伙计,又转头盯着陆归远。
“钱记当铺的狗,鼻子倒是灵。”
沈砚灯把折扇往腰带里一插。
“画舫底舱的阵眼是你破的。那口黑木棺材是这艘船的定海神针。你从棺材里爬出来,把十年的阴气带走了。这笔烂账,当铺自然得来收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挡在下船的跳板前。
“你把大清龙脉的死气过给我一半,我用南洋降头把这瞎子沉江。咱们两清。”
陆归远提着黄铜油灯,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现在的状态其实很糟。灵魂刚塞进这具沉睡了十年的真身,骨头缝里全是那种久卧之后的酸麻。更要命的是,奉天地下那三十万奉军怨气和大清龙脉的因果线,正顺着灵魂印记疯狂往这具血肉之躯里钻。他现在就像个装满炸药的火药桶,随便一点火星子就能把他炸得连渣都不剩。
钱记当铺的后井规则,向来是认当票不认人。这瞎子跑到画舫来收账,说明画舫本身也是抵押物。沈砚灯当年到底拿这艘船从当铺换了什么?
陆归远把黄铜油灯换到左手。
“钱有德的脑袋在后井里被黑水泡成了焦炭。你一个跑腿的伙计,拿什么掌柜的手令来收我的账?”
陆归远冲着江面上的瞎眼小伙计喊话。
小伙计的脖子像没上油的齿轮,咔哒咔哒地扭动了两下。
“掌柜的死了,但当铺的账本还在。后井的门......开了。”
小伙计慢慢举起手里那盏引魂灯。
那层糊着灯笼的白纸突然裂开一条缝。里面燃烧的根本不是蜡烛,而是一截浸透了黑水的骨头茬子。
光芒亮起的瞬间,江面上那成百上千个大红纸人齐刷刷转过头。纸人脸上那张跟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,同时扯开一个僵硬的笑。
黑色的江水开始剧烈翻滚。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画舫底下成型。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板开裂声。
“陆归远!”
沈砚灯急了。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直接探进怀里,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黑瓷瓶。
“你真想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进后井里?把死气给我!”
陆归远看着沈砚灯手里那个黑瓷瓶。瓶口没塞子,里面爬满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线虫。那是南洋最毒的食骨蛊母。
他这具真身在底舱泡了十年尸油,沈砚灯每天用活人精血吊着,早就把这具身体当成了他的私人物品。现在眼看画舫要沉,沈砚灯这是打算强抢了。
“你想要死气?”
陆归远把油灯凑近自己的脸。
“自己来拿。”
沈砚灯根本没犹豫。他左手大拇指直接碾碎黑瓷瓶的边缘,带着一手的食骨蛊母,直奔陆归远的心窝掏过来。
就在他的手指距离陆归远胸口还剩不到三寸的时候。
陆归远右手猛地探出,没有去挡沈砚灯的手,而是直接一把抓住了沈砚灯的脖颈!
没有太岁触手,没有双魂共生的怨气。
只有纯粹到极点的大清龙脉死气。
黑色的死气顺着陆归远的掌心,毫无阻碍地冲进沈砚灯的颈动脉。
沈砚灯左手那些食骨蛊母,在接触到陆归远胸口皮肤的瞬间,就像是碰到了硫酸,冒出一股股刺鼻的白烟,瞬间化作一滩脓水。
“呃......”
沈砚灯的眼珠子剧烈往外凸出。他试图挣脱,但陆归远的手指就像焊死在铁板上的钢筋,纹丝不动。
“十年前你看着霍沉舟剥我的皮,今天你又想拿我的真身顶账。”
陆归远拖着沈砚灯的脖子,直接走到甲板边缘。
“沈老板,这艘画舫既然是你的,那就麻烦你亲自下去跟钱记当铺对账吧。”
他右手发力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沈砚灯的颈椎骨被硬生生捏断。
陆归远像扔一袋垃圾一样,把沈砚灯的尸体直接扔进了画舫底下那个翻滚的黑水漩涡里。
尸体刚一入水,周围那些大红纸人就像闻到腥味的食人鱼,疯狂扑了上去。沈砚灯的皮肉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撕咬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副白骨,随着漩涡沉入江底。
瞎眼小伙计手里的引魂灯猛地暗了一下。
“账......不对......”
小伙计漏风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他不是赎当人......画舫的账......平不了......”
漩涡没有消失,反而卷起两米高的黑水浪头,直接拍在画舫的甲板上。船体倾斜超过了三十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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