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截刻满烂账的木牌砸在沾满油污的铁轨上。
水面上炸开一串核桃大小的黑泡。冷气顺着水面往上冒,冻得铁轨表面的机油结出一层白霜。陆归远穿着那身湿透的单衣,站在齐腰深的钱记当铺黑水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专列底盘下的霍沉舟。
霍沉舟没动。
他那只没断的右手死死扣着铁轨边缘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碎肉。那张被尸油烫得皮开肉绽的脸费力地仰起来。视线从陆归远完好的左手手腕,一点点挪到那张没有任何疤痕的脸上。
“你把真身开过来了?”
霍沉舟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动静,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血沫子混着肺管子里的黑血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铁轨上。
“不然呢。”
陆归远抬腿迈过铁轨边缘,水声哗啦啦作响。
“留着让沈砚灯在画舫底下配冥婚?”
“沈老板......”
“死了。”
陆归远走到霍沉舟面前,靴子踩在沾满血迹的青铜板上。
“脖子被我捏断,扔进黑水里喂了纸人。骨头渣子估计都沉底了。”
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声。扯动了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,疼得他眼梢憋出一抹充血的红。他松开扣着铁轨的手,颤颤巍巍地往怀里摸。
摸了半天,扯出一张软塌塌、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死人皮。
那是他刚才从陆镇海那堆骨架上硬生生剥下来的。
“欠你的皮,老子给你拿回来了。”
霍沉舟把那张脸皮往前推了推,推到陆归远脚边。
“你的真身没丢,这具少爷壳子的账咱们也算清了。你回北平做你的陆家少爷,我在这儿找个风水宝地躺着。”
霍沉舟说得轻巧,但那条被太岁触手刺穿的右腿已经肿得像水桶,黑色的太岁死气顺着大腿根直逼心脉。他这具在天桥底下要饭的贱命壳子,能撑到现在全靠那点护主的疯狗执念。现在执念放下了,那口气也就散了。
陆归远低头看着那张泡在浅水里的脸皮。
“算清了?”
陆归远抬起脚,军靴的硬底直接踩在那张脸皮上,把上面沾着的陆家先祖正气碾进泥水里。
“老头把名字添在我的婚书上,把三十万奉军的因果线绑在我的命盘上。老子在底下背了三十倍保银的死账。你拿一张破皮就想把我打发了?”
他弯下腰,右手一把薅住霍沉舟破烂的衣领,把这滩一百多斤的烂泥直接从铁轨上提了起来。
霍沉舟大腿骨的断茬摩擦着皮肉,疼得他后槽牙磨出咯吱声,整条右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少爷,别犯浑......”
霍沉舟双手死死抓住陆归远的手腕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。
“那个前朝死鬼拿当票把大清龙脉的源头打开了。这底下的东西不认人。你身上现在全是龙脉死气,你站在这儿,就是个活靶子。它们会把你生吞了。”
“它们吞不吞我,轮不到你要饭的来管。”
陆归远左手直接按在霍沉舟胸口那个血窟窿上。
纯正的大清龙脉死气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灌进去。这股霸道至极的死气在接触到南洋降头毒素的瞬间,直接反客为主,硬生生把那些暴走的毒素压回了霍沉舟的骨髓里。
以毒攻毒。
霍沉舟疼得整个人往后一弓,脊背绷得像张要断的弓,却连叫都叫不出来,只剩下大口大口倒抽凉气的动静。
“你欠我的命,得拿你这具烂命壳子,给我当一辈子的狗来还。阎王爷来收账,也得排在我后面。”
陆归远松开手。霍沉舟像条死鱼一样滑落在铁轨上,大口喘气,但胸口那道致命伤的流血竟然真的止住了。
就在这时。
脚下的专列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。
被当铺黑水冲刷过的青铜表盘,再次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咔哒声。
陆归远转过头。
黑水潭的水位在快速下降。当铺的死账收完,后井的门正在关闭。
但随着黑水退去,青铜表盘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齿轮缝隙里,升起了一件东西。
不是阴兵。
而是一口巨大的、长满绿色铜锈的青铜棺材。
棺材盖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,每一张符纸上都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眼睛。随着棺材的升起,那些朱砂眼睛像是活过来一样,齐刷刷地盯着陆归远。
长白山地宫的三个青铜罐子,前两个装的是规则和因果。
这第三个,才是大清龙脉真正的源头。
“操。”
霍沉舟用没断的右手撑起上半身,看清那口青铜棺材的瞬间,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大清龙脉的母体。这东西连那个前朝干尸都不敢碰。奉系大帅当年到底从地宫里带出了什么怪物?”
陆归远没接话。
他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根三十万奉军的因果线,在青铜棺材出现的瞬间,开始疯狂跳动。
那是一种极其明确的牵扯感。就像有人在棺材里,扯着一条无形的线,要把他的灵魂直接拖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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