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看不见的因果线，在陆归远的视网膜里彻底具象化了。

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顺着青条石的缝隙往下淌。它们没有实体，却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臭，全数钻进了八仙桌底下那件大红喜服里。

陆归远甩了甩脱臼的左胳膊。

骨头缝里传出滞涩的摩擦动静。那把沾了太岁黑血的杀猪刀留在了上面的青铜棺材里，他现在手里空无一物，只有手心那半截滚烫的门钱。

识海最深处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抽吸声。

那是霍沉舟的残魂在撞击识海的边缘。强行塞进来的外来魂魄，加上这具真身底子里泡了十年的南洋尸油，产生了极度暴烈的排异反应。

这股排异反应没有停留在精神层面，而是直接转化为真实的物理痛觉。

陆归远的后脊背猛地绷紧。一根烧红了的钢丝顺着尾椎骨直接捅进脑干，疼得他膝盖发软，差点直接跪在青石板上。

“你再叫唤一句。”

陆归远在心里骂出声。他抬起右手，用拇指关节死死顶住自己的太阳穴。

“这具壳子里现在除了你就是一块随时会炸的太岁肉灵芝。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死水封印抠开，让太岁把你那点残魂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
识海里的撞击停了。

霍沉舟的声音透着一种被碾压过的破碎感。他们现在共用一条神经中枢，霍沉舟连喘气都在发着抖。

“少爷......你看那喜服的下摆......”

陆归远的视线越过蓝白色的烛光，钉在八仙桌底下。

那件大红喜服动了。

那东西蹲在阴影里，慢吞吞地直起腰。大红色的布料上绣着金色的并蒂莲，但那些金线全被当铺的死水泡得发黑。

红盖头随着动作滑落掉在地上。

盖头底下没有脸。

那是一个用粗糙黄裱纸扎出来的纸人脑袋。五官是用劣质朱砂画上去的，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
在纸人平坦的脑门上，用黑狗血写着三排生辰八字。

陆归远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和中间的那两排。那是他和霍沉舟的八字。

至于最右边那一排，透着一股极度阴毒的死气，和之前霍长生捏碎的那块大帅骨片上的气息同源。

“地下生庚。”

霍沉舟虚弱的解释在陆归远喉咙里震荡。

“老头把大清龙脉当进钱记当铺......拿三十万奉军填了利息......但他真正的后手是用这三个八字结了同命契......把烂账的因果线全绑在这个纸扎皮囊上......”

陆归远冷笑出声。

“你当年在京城跟傅铮拜堂，用的就是这套玩意？”

识海里陷入了死寂。

过了好几秒，霍沉舟才挤出一句比哭还难听的辩解。

“那是权宜之计......少爷别翻旧账了......这纸人吸了三十万死魂的怨气......它过来了!”

黄裱纸扎成的红衣人一步跨出八仙桌的阴影。

它的动作没有任何僵硬感，反而透着一种活人特有的滑腻。纸糊的双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，十根指甲全是黑紫色的，直冲着陆归远胸口那个被死水封住的血洞抓过来。

它要抢太岁母体。

大帅的生庚八字需要太岁母体作为重塑肉身的活引子。

陆归远往后撤了半步。

左胳膊脱臼使不上力，手里又没有法器。他迎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极阴死气，直接抬起沾满黑血的右手，狠狠拍在旁边的红木八仙桌上。

砰!

桌上的两根红蜡烛剧烈晃荡，蓝白色的火苗被劲风压得贴在桌面上。
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
陆归远盯着那张画出来的笑脸，语气里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。

“老头欠了钱记当铺三十倍保银的烂账。老子身上背着这笔债，是名正言顺的最大债主。你一个用来背锅的抵押品，也敢对债主动手？”

红衣纸人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
当铺的底层规则在这一刻发生了严重的逻辑冲突。

纸人脑袋上的黄裱纸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当铺死水。那三排生辰八字被死水泡得模糊不清。

“债主......”

纸人的嘴巴没有动，但防空洞里却凭空响起了一个苍老、阴鸷的声音。那是奉系大帅的声音。

“陆家的小畜生。你以为拿了当铺的账本，就能压住老子的借命局？”

纸人突然反手撕开自己胸口的喜服。

在黄裱纸扎成的胸腔里，根本没有内脏。只有一张破烂的当票，被一根暗红色的脐带死死钉在纸板上。

“那是......”

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不可遏制的惊呼。

“霍沉舟命格当票!”

陆归远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收缩成一个危险的点。

那是十年前，霍沉舟死当自己命格换陆归远活命的当票。赎当人写的是陆归远。

难怪老头能把烂账全推到陆归远身上。

这老东西把霍沉舟的命格当票塞进了生庚纸人里，利用双魂共生的因果，强行把大帅的命盘和他们两个焊死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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