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归远停在半掩的生锈铁门前。
兜里那块刚从纸人肚子里掏出来的黄铜怀表,此刻正隔着湿透的单衣布料,散发着烙铁一样的温度。
表壳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。
陆归远没去掏怀表。他那只脱臼的左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,完好的右手直接抬起,手掌平贴在布满暗红色铁锈的门板上。
发力。
嘎吱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滞涩摩擦动静,铁门被狠狠推开,撞在内侧的青条石墙壁上,砸下一大片灰白色的墙皮。
门内的空间不大。像是个废弃已久的地下电报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防空洞特有的刺鼻霉味,以及老式发报机那种浓烈的机油味。
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正中央,电流不稳,灯光一闪一闪。
灯泡正下方,摆着一张军绿色的行军桌。
一个穿着笔挺北洋军服的背影,正大刀金马地坐在桌前的木头折叠椅上。那人右手捏着一根红蓝铅笔,左手搭在老式发报机的电键上。
那人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,陆归远就算是死过一回也绝不会认错。
京城那位权势滔天的傅督军,傅铮。
只不过,这位傅大督军现在的卖相实在不怎么能见人。他的右半边脑袋完全瘪了进去,像个被砸烂的西瓜。红白相间的脑浆子混合着粘稠的黑血,正顺着帽檐往下滴,砸在桌面的电报纸上,化作一缕缕黑气散开。
这不是活人。
这是依附在纯阳血玉里的一道残存神念,借着大帅府地下防空洞倒转的因果线,硬生生显化出来的虚影。
陆归远看着那红白相间的东西,喉咙里溢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。
“脑浆子都挂在眉毛上了,傅大督军还在这儿操心我的发报手法。”
陆归远抬起右手,用大拇指蹭掉下巴上快要滴下来的太岁黑血。
“老头那记黑虎掏心挺准的。这脑袋捏得,比屠宰场里的烂猪头还通透。”
傅铮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陆归远。他没有因为这句讥讽动怒,反而抬起手,用那条雪白的手帕去擦拭帽檐上的脑浆。
手帕穿过了红白之物,什么都没擦掉。
傅铮毫不在意地收起手帕。
“陆镇海那个老东西,借着先祖正气阴了我一把,确实让我没防备。但我死了,他也别想活。那具肉身里塞满了太岁死气,他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傅铮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的傲慢。就好像他现在不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残魂,而是当年在军校里那个把陆归远踩在脚底下教训的教官。
“不过。”
傅铮话音一转,视线落在陆归远的胸口。
那里有一处被当铺死水封住的血洞,里头装着暴躁的太岁母体。
“既然你拿到了怀表,还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,说明奉系大帅那个废物,连个借命的局都没撑住。三十万奉军的因果,到底还是没能压死你这具真身。”
陆归远大步走进电报室。
军靴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,带起细微的回音。
“你当年跟大帅做交易,把要饭的命格当票塞进这具纸人里,就是为了今天?”
陆归远走到行军桌对面,隔着一张桌子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傅铮的虚影。
“傅老板拿着三十万奉军的烂账当幌子,吸引钱记当铺的注意力。自己好躲在京城督军府里,安安心心地夺舍陆家的原装肉身。算盘打得够响。”
傅铮靠在椅背上,仅剩的那只左眼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。
“你只猜对了一半。”
傅铮指了指陆归远装怀表的那个口袋。
“十年前那个雪夜,霍沉舟为了保你,把自己的命格当了出去。我顺手把这东西借给大帅,用来结同命契。但我真正的后手,不是为了拖住当铺。”
傅铮手指轻轻敲击着发报机的外壳。
“我是为了把霍沉舟这只狗,死死拴在我的地盘上。”
就在傅铮说出这句话的瞬间。
陆归远兜里的那块黄铜怀表,温度陡然拔高了一倍。
识海最深处,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惨叫。
“少爷......血咒......那是血咒!”
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。那是被折磨了整整十年、已经刻进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。
“闭嘴。”
陆归远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。
但根本压不住。
怀表里的纯阳血玉被傅铮的神念直接激活。那股用十万童男子阳气混合太岁龙母体心头血炼制出来的霸道力量,顺着怀表的表壳,直接穿透布料,扎进陆归远的皮肉里。
这不是普通的痛。
这是一种针对于灵魂的绞杀。
陆归远的后脊背猛地拔直了。膝盖弯里像是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。
他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撑住行军桌的边缘。
指甲抠进粗糙的木头纹理里,翻起一片带着血丝的木刺。
太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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