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裹挟着地底深处的土腥味往上倒灌。
那声带着血沫子干咳的破锣嗓音,顺着青铜表盘逆转的轰鸣声砸进陆归远的耳膜。
他悬在半空的身体僵死在原地。原本因为脱力就发僵的右手手指,在结着冰霜的钢梁上搓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指甲盖硬生生劈开两道口子,血渗出来,在钢筋上冻成红色的冰碴子。
左手手背上那个用黑血画出来的南洋锁魂阵,突然像被泼了滚油一样炸开。
原本被死死压制在骨头缝里的霍沉舟残魂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。那种波动不是要帮他杀敌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本能的投奔。
残魂想归位。
它想从这具快要崩溃的壳子里钻出去,钻进下面那口九幽玄棺里。
这种失控直接反馈在陆归远的身体上。那条早就折成钝角的左臂,连带着坏死的神经丛,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带着太岁毒素的黑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直接砸进下方喷涌的暗红色死气里。
躯壳崩溃倒计时。
两分半。
陆归远闭上仅剩一半视力的右眼,把舌尖垫在牙齿底下狠狠咬破。
腥甜味在口腔里散开。他没去管下面那只伸出棺材的血手,而是偏头看了一眼下方十米外的表盘边缘。
陆归鸿的身体刚好砸在那上面。
这小子肚皮里残留的大清龙脉虎符气息,在此刻成了一个巨大的抽水机。表盘边缘那些刚刚被逆转齿轮释放出来的红光死气,像闻到腥味的蚂蝗一样,疯狂地往陆归鸿破烂的肚子里钻。
那些刚从黑暗里爬出来、穿着前朝盔甲的阴兵,被这股乱窜的死气冲得东倒西歪。
这就够了。
陆归鸿这块烂肉,至少能替他拖住外围阴兵半刻钟的功夫。
“归位?”
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。
他用右手大拇指死死按住左手腕的太岁血洞,把那把沾满尸油的杀猪刀咬在嘴里。
他直接松开了攀着钢梁的右手。
失重感瞬间灌满胸腔。
十来米的高度,耳边全是风往里灌的动静。
靴底重重拍在青铜表盘的核心区域。右腿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脆响,骨头碴子直接顶破了沾满泥水的军装裤腿。
陆归远半跪在地上,右手拔出嘴里的杀猪刀,刀尖顺势杵进青铜表盘那密密麻麻的萨满符文缝隙里,硬生生拉出一长串火星子,这才刹住往前滑行的去势。
他抬起头。
距离那口九幽玄棺,不到三步。
棺材盖已经彻底推到了一边。那个没有皮的人正扶着青铜边缘,一点点把上半身撑起来。
这根本不能叫一个人。
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,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跳动的血管直接暴露在空气中。眼眶里连眼皮都没有,两颗浑浊的眼珠子就这么直愣愣地暴露在外面。
那只扒着棺材边缘的血手上,赫然锁着一个精钢铁环。铁环上连着一条足有婴儿手臂粗的黑色锁链,锁链的另一头,死死钉在表盘下方的黑暗里。
那人看着陆归远,没有嘴唇的牙床上下开合。
“你这具壳子,撑不到两分钟了。”
这口吻。
这高高在上的算计味儿。
陆归远用沾血的后槽牙磨了磨。左手骨头里的残魂震动得越来越厉害,连带着他胸腔里那颗装死的太岁母体都跟着焦躁起来。
十年前的换魂局,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成了一条线。
他当年在祠堂外头中枪,傅铮和老头抽了他的心头血,根本没去长白山开什么地宫。他们把从当铺借来的保银和这口九幽玄棺,全砸在了奉天火车站的地下!
霍沉舟当年开那一枪,从来不是被逼无奈。
他主动把自己的灵魂劈成了两半。
一半保留了所有的狠辣、算计和南洋降头的本源,留在自己这具被剥了皮的原装肉身里,沉进奉天火车站地下。用这具肉身和精钢铁环,做了个掌控大清龙脉阴兵的“阵眼”。
另一半,只剩下对陆归远的执念和那点可怜的愧疚,跟着真正的壳子去给傅铮当狗,最后被压在识海里天天喊“少爷”。
“裂魂术。”
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靠着青铜表盘站直身体。
“霍沉舟,你把算盘珠子都崩老子脸上了。把恶魂留在这当地下皇帝,让善魂跟着我去受罪。你跟傅铮做的交易,到底是谁玩谁?”
棺材里的血人喉咙里发出漏风的笑声。
“傅老板要大清龙脉的分枝活根须,去养他的纯阳血玉。”
血人抬起那只带着铁环的手,指了指表盘下方那些正在集结的盔甲阴兵。
“我要老头当出来的这三十万兵权。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血人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,死死盯着陆归远那条渗血的左臂。
“只是我没算到,你竟然能把同命蛊的契约漏洞玩得这么明白。不仅没被太岁毒死,还能把我那半个废物残魂锁在骨头里。现在,把它还给我。这具青铜表盘的因果,我替你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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