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归远把手里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往前递了半寸。
刀尖上还沾着活祖宗肉芽的黑血。
白七没接。
这只长着半张竹篾脸的白玉京阴差,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窗外透进来的火把亮光。外头皮靴踩雪的声音越来越密,连带着空气里都飘进来一股子刺鼻的硝烟味。
“陆爷。”
白七往后退了半步,纸糊的身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“外头这帮丘八身上带着北地的兵煞。白玉京的三千弟兄是拿钱收账的阴差,不是替您挡子弹的肉盾。这帮活人的血气太重,硬撞上去,弟兄们得折损大半。这活儿,得加钱。”
陆归远把手腕一翻,生锈剔骨刀哐当一声扔在青砖地上。
他太清楚这帮阴物的德性了。欺软怕硬,见风使舵。碰到落单的陆镇海敢踩在脚底下要挟,碰到几百号带着真枪实弹和军阀煞气的活人士兵,跑得比谁都快。
“没让你去杀活人。”
陆归远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昏死过去的霍沉舟。
“把这要饭的扔进你的纸花轿里。你带着他走阴路出去,这趟镖的钱,我照付。”
白七那张没有嘴唇的嘴裂开一条缝。
“您不走?外头那位少帅点名道姓要给您驱邪。您就算身上挂着钱记当铺的死账,人家那三门迫击炮可不认当票。炮弹砸下来,连肉带骨头全给您轰成渣。肉身一毁,当铺黑水固然会要了他们的命,可您自己也落不着好。”
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陆归远弯腰,一把揪住霍沉舟破棉袄的衣领,单手发力,直接把这具百十来斤的身体拎了起来,甩进那顶大红色的纸花轿里。
“滚吧。”
白七没再废话。它那只长着绿毛的手抓住轿杆。
纸花轿周围凭空卷起一阵带着腥味的旋风。轿底下的青砖地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。
就在纸花轿一半轿身已经沉进阴路的瞬间。
后堂外头,那个透着轻浮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。
“大少爷不肯出来?看来这邪祟上身入骨了啊。给我开一炮,帮陆少爷听个响!”
话音刚落。
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风雪。
耳膜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凿了一下。
紧接着。
轰!
第一发迫击炮弹直接砸在了祠堂前院的屋脊上。
陆家祖祠外围那些用来挡煞的南洋法阵,在现代工业的烈性炸药面前连层窗户纸都不如。
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瓦片和断裂的房梁,排山倒海般撞开后堂的实木大门。
陆归远被这股气浪迎面推上。
他整个人往后平移了两尺,后背重重撞在八仙桌的边缘。桌上的黄铜熬药罐子被震得翻倒在地,里头那半锅腥臭的活人血泼了一地,遇着炭盆里的火星,瞬间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黑烟。
真疼啊。
十六岁的原装肉身,没有太岁母体那种变态的恢复力,也没有在屠宰场练出来的铜皮铁骨。
陆归远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他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回去,大拇指死死掐着掌心,强迫自己在那阵剧烈的耳鸣中保持清醒。
棉帘子被几把上了刺刀的步枪粗暴地挑开。
一队穿着灰蓝色棉军装的奉军士兵涌进后堂,端着枪把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皮靴踩在混着雪水和血水的青砖地上,发出黏腻的吧唧声。
人群从中间裂开一条道。
奉系少帅走了进来。
披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衣,嘴里斜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雪茄。他手里拎着一把勃朗宁手枪,枪管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陆归远靠在八仙桌上,视线越过弥漫的硝烟,落在这张脸上。
十六年前。
就是这个人,在这个大雪夜,让手下开枪打穿了自己的心口。
上一世,陆归远一直以为这是傅铮和陆镇海的安排,直到十六年后在奉天火车站地下,他才把这笔烂账彻底盘明白。
真正要他命的,是奉系军阀。
“哟。这屋里挺热闹啊。”
少帅把嘴里的雪茄吐在地上,用马靴的后跟碾碎。
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没看见陆镇海,也没看见傅铮。只看见靠在桌子边上的陆归远,还有拔步床上那个挺着大肚子、被白七砍断了十几根触手、正缩在纱帐里发抖的陆归鸿。
“大少爷。”
少帅拿枪管挑开挡在面前的半截碎木板。
“傅老板跟我说,陆家祖祠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,让我带兵来清一清场子。我原本以为是个什么黄皮子野狐禅,没想到......”
他看着满地的黑血和那个翻倒的黄铜罐子。
“你家老头子这花盆,养得挺别致啊。”
这帮军阀干活果然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动不动就大炮洗地,脑子全长在枪杆子上了。陆归远心里腹诽了一句。
少帅根本不懂南洋降头术,也不认识大清龙脉的活祖宗。
他只是接了奉系大帅的死命令,今天晚上必须把陆家大少爷的命格剥下来带回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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