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顺着瞎老李纸扎铺的废墟裂缝狂灌进来。
陆归远死死盯着右手背上的那块斑。
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。那块斑根本不是静止的,边缘呈现出一种死灰色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噬周围鲜活的皮肉。
这具十六岁干干净净的原装肉壳,被沈砚灯在阴路上隔空种了脏东西。
陆归远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,狠狠掐住斑块边缘的穴位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逼心脏。这不是当铺黑水那种物理层面的规则制裁,这是纯粹的秽气,以活人阳气为食,专门用来同化血肉。
他弯下腰,揪住霍沉舟破棉袄的后领。
这小乞丐十六年前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,体温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。当铺黑水虽然逼出了活祖宗的煞气,但也把这具本就营养不良的躯壳折腾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不能在雪地里干耗着。
陆归远单手拖着霍沉舟,在焦黑的破木板和碎砖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。
柳树胡同的这片废墟,在十六年后已经被傅铮的炮火犁过一遍。但瞎老李那个用来养太岁壳的地下中转室,应该还留着半个入口。
皮靴踢开一块盖着积雪的半扇门板。
一个黑幽幽的洞口露了出来。里头往外冒着一股子陈年朱砂混着太岁死肉的发酵味。
陆归远先把霍沉舟顺着洞口塞了进去,自己跟着跳下地窖,反手把门板重新盖严实。
风雪声被隔绝在头顶。
地窖里没有风,但冷得像个冰窟窿。
陆归远把霍沉舟扔在墙角的干草垛上。他自己靠着地窖中央那根满是挠痕的承重柱滑坐下来。
右手背上的死人皮斑已经扩散到了指关节。整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如果不把这东西挖出来,不出半个时辰,这整条右臂都会变成陈三那种半干瘪的死人皮。
沈砚灯要这三成阳气,根本不是为了在阴路上拦路抢劫。
陆归远靠着柱子,脑子里飞快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。
沈砚灯十六年前就把大清龙脉副券上的名字改成了自己。他在画舫上剥了霍沉舟的真身皮,缝上自己的脸,做成了一个能装下整个奉天死气的壳子。那具缝合的怪物需要纯正的活人阳气,才能在阳光下行走十六年不腐。
督军府喜床上那个被傅铮当成压床镇物的所谓“原装肉身”,早就在十六年的温养中,成了沈砚灯养尸的终极温床。
这块死人皮斑,就是容器认主的烙印。沈砚灯在催化这具肉身里的后手。
陆归远把那把生锈的剔骨刀从腰间抽出来。
刀尖上还结着活祖宗黑血的冰碴子。他在承重柱的边缘用力蹭了两下,把冰碴子刮掉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生铁刃口。
没有麻药,也没有止血的香灰。
陆归远把刀刃平压在死灰色的斑块边缘。左手死死握住刀柄。
手腕往下一压。
噗嗤。
破开皮肉的瞬间,没有鲜血涌出来。
黄褐色的尸油从刀口处挤出来,滴在地窖的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冒着腥臭白烟的小坑。
疼。
整条右臂的神经全在一瞬间绷断了。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,舌根泛起浓重的咸腥。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来,砸在沾着尸油的手背上。
陆归远没有停顿,刀刃顺着皮斑的轮廓往下走,硬生生把那块铜钱大小的死肉,连带着下面被污染的血管一起挑了出来。
啪嗒。
死肉掉在地上,像虫子一样扭曲了两下,化成一滩黑水。
伤口深可见骨,终于有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滴落下来。
陆归远丢开剔骨刀,从地上抓起一把瞎老李残留下来的太岁壳残渣和朱砂灰,直接按在伤口上。
剧痛让他的视线黑了几秒。
他仰起头,后脑勺撞在木柱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就在伤口被强行堵住的这一秒。
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,直接砸穿了陆归远的胸腔。
不是他自己的心跳。
是双魂共生(诅咒版)的机制被触发了。
远在不知道哪个方位的督军府喜床上,那个占据着自己肉身的霍沉舟,正在经历的一切,顺着灵魂的因果线,百分之百无滤镜地投射到了陆归远的感官里。
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。
他能真切地感受到,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手,正在抚摸“自己”的脸颊。那手掌上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紧接着,是一种混杂着屈辱、绝望,却又欲拒还迎的战栗感。
那种被压制在身下、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窒息,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。甚至连喜床上大红绸缎摩擦皮肤的粗糙质感,都清晰地反馈在陆归远的每一根神经上。
“傅老板......”
一声带着喘息的呢喃,在陆归远的脑海里炸响。
是霍沉舟的声音。
用着陆归远的嗓子,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摇尾乞怜。
陆归远看着自己刚剜完肉、血淋淋的右手,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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