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对学医没有什么执念。
简单来说,他是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。
那时候他心比天高,报的全是抢手的热门专业。
服从调剂的那一天,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。
现在一想,或许是缘分使然。
因为如果当年他的分数再高一点,或者志愿顺序换一换,他大概就不会学临床,也不会在几年以后认识顾临和许墨。
*
刚进医学院的时候,陈牧对这个专业谈不上喜欢。
别人开学第一天就在讨论以后是就业还是考研,他连人体解剖学教材都没翻明白。
宿舍几个人聊天,问起以后准备做什么医生。
陈牧想了半天。
“能毕业再说吧。”
当时大家都笑他没追求,后来事实证明,他这个目标定得非常有先见之明。
临床医学比他想象中难多了。
解剖、生理、生化、病理、药理、诊断、内外妇儿一个接一个,背的他脑子都要炸了。
陈牧第一次期末周熬到凌晨三点的时候,甚至认真思考过要不要退学重新高考。
最后没退,主要是复读比学医还累。
就这么混着混着,他居然也一路读到了研究生,甚至是后来的博士。
当然,读研那一年,陈牧压根没想这么远。
那个时候他的目标依旧很朴素。
顺利规培、顺利毕业、找份工作,最好工资高一点,夜班少一点。
后来他自己回忆起来,都觉得这几个愿望多少有点天真。
尤其最后一个。
毕竟他最后不但进了急诊,还在里面待了很多年。
至于顾临,陈牧最开始对他的印象是稳定,低调,脾气好,话不算多,临床基础不错,但也从来没表现出什么特别夸张的地方。
事情真正变得有趣起来,是那天夜班。
向来低调的顾临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,更准确一点说,像是背着他们偷偷进化了一样。
最开始陈牧还没太在意。
急诊夜班本来就忙,患者一个接着一个,根本顾不上别的事。
可到了后半夜,他慢慢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。
那天的顾临明显和之前不一样。
有些问题别人还在考虑,他已经先注意到了,很快指出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。
一次还能说是碰巧,两次也勉强能解释,次数多了,陈牧就开始觉得离谱了。
他甚至趁着空隙认真看了顾临好几次。
人还是那个人,脸也没换,怎么一个夜班过去,脑子跟升级了一样?
偏偏顾临自己一点自觉都没有,该跟上级汇报就汇报,该干活就干活,表现得比陈牧这个旁观的人还自然。
陈牧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,这小子以前是不是藏得太深了?
等到天快亮的时候,急诊里已经传开了。
陈牧听见别人讨论,心情还挺奇怪,毕竟几个小时前,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值夜班的普通规培生。
现在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画风。
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,那一晚仿佛只是开了个头。
顾临开始一次又一次表现出远超他们这个阶段的临床能力。
陈牧从最开始的震惊,到后来逐渐接受,最后甚至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想法。
顾临这小子又做了什么?
看的多了,陈牧慢慢也没有那么惊讶了。
当然,心里还是会觉得挺牛。
毕竟这是自己认识的人。
后来顾临搬进了宿舍,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好。
陈牧也是住到一起以后才发现,顾临跟医院里那个越来越出名的“天才规培生”差别还挺大。
他一样会累,值完夜班回来,洗完澡往床上一躺,刷会视频很快就睡着了。
也会嫌食堂某个窗口的菜越来越难吃,会在陈牧问晚上吃什么的时候研究半天,最后还是点那几家常吃的外卖。
陈牧有时候听见医院里的人把顾临说得越来越夸张,再回宿舍看见本人坐在那里吃外卖,总会产生一点割裂感。
外面的人都快把他当成什么医学天才了,但他本人还在纠结明天早上吃什么。
这种感觉挺有意思,也让陈牧始终很难对顾临产生什么距离感。
后来顾临被越来越多的科室注意到,陈牧反而成了最早习惯的那批人。
后来,陈牧跟许墨也越来越熟。
许墨跟顾临不太一样。
顾临属于什么都能做,偏偏自己还不怎么爱往前冲的人。
许墨的目标要明确得多,他想读博,以后继续做急诊或者重症。
为了申博,他很早就开始准备科研成果。
陈牧第一次知道他缺一篇能拿得出手的一作SCI时,还认真替他发愁了一下。
发愁完也就结束了,因为科研这种东西,在那时候的陈牧看来,离自己实在有点远。
直到后来顾临开始做脓毒症和免疫代谢相关的项目,许墨也参与了进去。
那段时间,陈牧经常能看见两个人聊论文、聊实验。
顾临说得多一点,许墨就拿着东西记,再过一段时间,许墨开始自己跑数据、补实验、改文章。
陈牧看着他忙得昏天黑地,对读博这件事的敬畏又多了一层。
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,许墨还在看手机里的修改意见。
陈牧实在没忍住,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。
“你以后读博每天都得这样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牧没怎么犹豫,直接把心中冒出来的小火苗掐灭了。
“那我不读了。”
那时候许墨是什么表情呢?
陈牧笑了笑,或许是看透一切的调侃。
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陈牧当时还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,后来他才知道,许墨这个人记仇是真的很久。
因为他最后真的读了博士,每次被许墨翻出这段旧账,还一句都反驳不了。
不过最开始的陈牧确实没有继续读书的打算。
他的变化来得比许墨慢很多。
从被调剂到临床开始,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顺着一条已经选好的路往前走。
本科毕业,读研,读研以后规培,规培结束找工作,好像只要一步一步照着走就可以了。
真正让他慢慢改变的,还是临床。
患者见得越来越多以后,很多以前只存在于课本上的东西开始变得具体。
有些患者住院时情况很差,后来一点点稳定下来,最后自己走出医院。
也有人送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,几个小时以后就再也救不回来了。
陈牧第一次碰到后者的时候,难受了好多天。
他第一次觉得,死亡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,跟教科书上的几个字完全不一样。
后来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,他慢慢学会接受,可接受从来不代表没感觉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他看待医生这个职业的方式一点点变了。
以前最怕上级提问,后来懂得多了,内心反而会有一点小小的期待。
以前希望值班的时候患者少一点,后来真碰上危重患者,第一个想法已经变成了怎么把人救回来。
他自己都没发现,曾经那个觉得能毕业就不错的人,开始真正像个医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