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雨薇是上午九点给市局经侦支队的方志刚打的电话。

方志刚是她警校同届的同学，毕业后分到经侦，一干十二年，现在是支队里资格最老的侦查员之一。

两人平时联系不多，逢年过节偶尔发条消息问候。

但沈雨薇知道，这种事找他，比找任何人都靠谱。

电话接通。

“雨薇？稀客。”方志刚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刚抽过烟，“今天怎么想起我了？”

“志刚，有件事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。”

方志刚那边安静了一拍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有一家公司，叫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，注册地在省城东郊。

法定代表人姓苏。我想知道这家公司跟省交通厅有没有采购往来。不用太细，有记录就行。”

方志刚没有立刻回话。

沈雨薇听到电话那头打火机“咔嗒”响了一声，然后是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的声音。

“雨薇，你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清江这边有一个案子的事。不方便细说。”

方志刚沉默了几秒：“行。

我帮你查。

但不走正式渠道，我用私人关系问一下采购那边的人。”

“可以。越快越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沈雨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。

省城的天气比清江沉，云层低低压着，像是随时会下雨。

她调来市局之后，很少再碰这种私下查线索的事。

但申婵那天跟她说豫章控股想通过技术咨询进场的时候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就是：这家公司以前做过什么？有没有跟省交通厅的直接往来？

如果能查到，那省交通厅推荐名录的“综合评估”就有了别的解释。

下午两点，方志刚回了电话。

“雨薇，查到了。省交通厅规划处去年六月到九月之间，委托豫章桥梁技术咨询做过两个项目。一个是宜山高速的桥梁安全评估，一个是清源江特大桥的结构复核。两个项目的合同金额不大，一个四十八万，一个三十六万。”

沈雨薇把这些数字记在纸上，问：“流程怎么走的？公开招标还是直接委托？”

方志刚顿了一下：“公开招标的金额门槛是五十万以上。

两个项目都在门槛以下，所以走的是‘直接委托’。”

“直接委托？”沈雨薇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。

“省交通厅有直接委托的权限？”

“有。但要满足两个条件。

第一，项目金额低于公开招标门槛。

第二，委托对象必须从‘备选供应商名录’里选。

问题是，豫章咨询去年入围备选名录的时间，跟这两个项目的委托时间，前后差了不到两个月。”

沈雨薇放下笔：“入围名录是规划处自己定的？”

“对。规划处写了一个‘技术能力评估意见’，处长签字，分管副厅长批。

没有走专家评审，也没有公示。”

沈雨薇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省交通厅规划处。处长签字。分管副厅长批。周永年当时是处长。胡光远是分管副厅长。两个人都在签字链条上。

“志刚，能不能把这两个项目的采购记录调出来？复印件就行。”

方志刚在电话那头抽了一口烟：“雨薇，我帮你查已经是在擦边了。

调记录要走审批。”

“那你能看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我能告诉你的是，这两个项目的采购记录里，委托审批栏签的是周永年的名字。

分管副厅长的签批栏里，胡光远的名字也有。”

沈雨薇沉默了一拍。

她不需要再问了。

两个名字，两条线，一个公司。

这就是她想找的东西。

“志刚，谢谢。今天的事我不往外说。”

方志刚在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，停了一下又问：“雨薇，你查这个，是不是跟岛上的那边有关？”

沈雨薇说：“下次见面我详细给你说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沈雨薇坐在桌前把方志刚说的那些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然后她拨了申婵的号码。

“查到了。”

申婵那边很安静，像是在办公室。

“你说。”

沈雨薇将全部的信息都说了一遍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。

沈雨薇等了一下，说：“你都记下来了？”

“记下来了。”申婵的声音不高，但语气很平，平得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，看上去还是直的，“省交通厅推荐名录里，豫章咨询是第三家。

如果省交通厅自己去年就在用这家公司做项目，而且审批链条上签字的两个人，恰好是现在卡大桥备案的人。

这个逻辑闭环，够了。”

沈雨薇问：“你打算怎么用？”

申婵说：“先礼后兵。”

“怎么先礼？”

“我今天下午给省交通厅发第二封函。内容很简单：请书面说明省交通厅推荐名录的编制依据和入选标准。

具体到评审标准、评分细则、公示记录。

如果他们能拿出经得起查的东西，我们就不追问采购记录的事。

如果他们拿不出来，那采购记录就是第二封函的附件。”

沈雨薇握着手机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
“申婵，你把这个函发出去之后，周永年和胡光远就知道你在查什么了。”

“对。所以我需要你在市局那边给我留一条后路。”

“什么后路？”

“今天查到的采购记录，先不要报到市局或者省厅。

留在我手里。

等省纪委来问的时候，我亲手交。在那之前，谁都不用知道。”

沈雨薇明白了。

申婵不是要拿这个当炸弹。

他是要拿这个当证据。

证据只有在正确的时间、正确的地点，交给正确的人，才有用。

“行。我这边不留档。你那边自己收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沈雨薇把那张记着数字和名字的纸折好，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
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翻到方志刚的号码，发了一条消息：

“志刚，今天的事谢了。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，说一声。”

方志刚回得很快：

“雨薇，别跟我客气。

但你查的这个案子，我总觉得有点深。

你自己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