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雨薇看着那行字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云层比上午更低了，雨还没有下下来。

远处的省交通厅大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个轮廓，像一座被雾吞掉了一半的建筑。

她想起申婵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的语气。

不高，不低，不急，不缓。

像是把所有该走的路都看清楚了，然后一步一步踩上去。

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
但她在市局干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人因为急而犯错，因为躁而翻车。

申婵这种“压着走”的方式，让她觉得踏实。

但也让她觉得担心。

因为一个人压得太久，爆发的时候，往往不是别人能接住的。

下午四点，申婵在管委会办公室。

他把第二封函的底稿放在桌面上，最后看了一遍。

函件措辞很规范，正文只有三段。

第一段陈述事实：省交通厅官网发布了推荐名录。

第二段提出要求：请书面说明名录编制依据、评审标准和公示程序。

第三段明确立场：在收到书面说明之前，管委会保留对推荐名录效力的质疑权，但不影响清江大桥招标的正常推进。

最后一句是关键。

他不准备用采购记录来卡省交通厅，也不准备因为名录的问题暂停招标。

他就是把函发出去，把问题摆在桌面上。

如果省交通厅不给回复，那就在档案里留一份“发了函但没收到回复”的记录。

如果他们给了一个含糊的回复，那也是一份记录。

如果回复里说了名录跟采购有关，那就是他们自己写下来的证据。

他按了一下座机，拨了余倩的分机：“函件打印两份，一份走机要送省交通厅规划处。一份存档。”

余倩问：“需要抄送省纪委吗？”

申婵想了一下：“不抄送。抄送了就变成举报了。现在还不是举报的时候。”

余倩应声去办。

申婵把底稿收进文件夹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窗外清江的水面在下午的灰光里显得暗沉沉的，像是藏着很多东西没有翻上来。

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拿起手机，给林茹曦发了一条消息：

“采购记录查到了。

省交通厅去年直接委托豫章咨询做了两个项目，审批签的是周永年和胡光远。

函今天发出去。先让他们自己解释。”

林茹曦的回复过了一小会儿才来：“你确定这封函出去之后，周永年不会加快动作？”

申婵打字：“他加速也好。加速就容易露破绽。”

林茹曦没有再回。

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，重新坐下来。

面前那封函的底稿还摊开着，最后一行字是“请于收件之日起七日内书面回复”。

七天。

七天之内，周永年要选择：回函，或者不回函。

回函，他就要解释推荐名录和采购记录之间的关系。

不回函，申婵就在档案里留下一个“函件已发、对方未复”的记录。

七天之后，不管哪种结果，他手里都有东西了。

第二封函发出去的第三天，省发改委的回函没来，市发改委的转办函先到了。

函件是上午十点送到管委会收发室的。

收发员老刘不认识上面的字，只看见信封右上角印着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”的红色抬头，以为是普通文件，随手塞进了申婵的信箱。

余倩去取件的时候，看见那个信封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
她拿起来，没有拆，直接送到申婵办公室。

申婵接过信封，拆开。

里面是一份转办函，转办单位写的是“豫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”。

内容很短：

“省发改委规划处转来《关于清江大桥项目招标文件中技术咨询条款的合规性审查建议》，要求项目单位就以下事项提供补充说明材料。

请清江青屿岛管委会按程序办理。”

后面附了省发改委规划处的原始函件，两页纸。

第一页是标准格式的商洽函。

第二页是具体事项清单，列了三条：

申婵看完，把函件放在桌面上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
余倩站在旁边，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开口，先问了一句：“省发改委怎么转到市发改委去了？以前不是直接发我们这儿吗？”

申婵说：“以前是以前。

现在他们想通过市里压下来，不让省发改委直接跟我们对上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直接发我们，我们可以直接回。

转到市里，市里就要先过一道。

周明在管委会，他在市里又有渠道。

这道转办函到了市里，周明就能提前知道，就能在市里做工作。”

余倩明白了。

“那市发改委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要材料？”

申婵翻了翻转办函最后一页，在“办理时限”那一栏看到一行小字：“请于收件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反馈。”

五个工作日。

不长不短。

刚好够把材料准备充分，也刚好够让周明在市里做一轮协调。

申婵把函件收进文件夹，站起来：“我去找周市长。”

上午十一点，市政府办公大楼。

周川的办公室里有人。

申婵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，门开了，出来的是市发改委主任老郑。

老郑看见申婵，点了一下头，表情不太自然，像是刚在里面谈过什么不好谈的事。

申婵走进去的时候，周川正站在窗前喝水。

他听见脚步声，侧过身来看了申婵一眼，然后把水杯放下。

“省发改委的函，我看到了。”周川先开口，“老郑刚走。他说这个合规性审查，市里要出一个初步意见，然后再报省发改委。”

申婵问：“市里的初步意见，谁来牵头？”

周川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，拿起那支烟在手里转了半圈，又放回去。

“申主任，你跟我说实话。技术咨询条款那一条，你写的时候，是不是专门给豫章咨询留的门？”

申婵说：“不是留门。是堵门。

豫章控股想以技术咨询的名义进评标环节，我给堵上了。

他们堵不上，就找省发改委来问依据。

省发改委问的依据，我回函里都写了。

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，利益冲突回避。

这不是我编的，是法律。”

周川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老郑跟我说，省发改委那边的意思是，如果我们坚持不让咨询单位进场，他们就会在合规性审查的结论里写一句‘建议进一步论证’。

这句话不硬，但会挂在系统里。以后省里考察、审计、督查，都会看到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写。”申婵说，“他们写‘建议进一步论证’，我们就写‘已经论证完毕，依据充分’。两份材料放在一起，谁对谁错，看的人自己判断。”

周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：

“你这个人，真是滴水不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