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滴水不漏。是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先堵上。”

周川拿起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，没有拨，只是看着屏幕。

“刘书记那边，我会去说。

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这份补充说明材料，必须在下班前送到市发改委。

不能让市里空着。

空着，周明那边就会往里填东西。”

申婵说：“我今天下午送。”

从周川办公室出来，申婵没有回管委会。

他直接去了市发改委。

老郑的办公室在三楼。

申婵到的时候，老郑正坐在桌后翻材料，见他进来，抬了一下头，脸上那表情像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。

“申主任，你怎么跑过来了？电话里说就行了。”

“有些材料，还是当面送比较好。

”申婵把文件夹放在老郑桌上，“省发改委要的三条，我们逐条回了。

第一条法律依据，第二条政策比对，第三条评估意见。

全部附了原文摘录。”

老郑翻开文件夹，扫了一遍。

他的目光在第二条停留了一下。

申婵在第二条的回复里，把省发改委《关于加强重大项目招标投标管理的指导意见》里关于“技术咨询单位选聘”的条款原文抄了一遍，然后逐字逐句对比了清江大桥招标文件中的表述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：二者不存在冲突。

老郑看完，合上文件夹，靠在椅背上。

“申主任，你的材料做得很细。

但省发改委那边要的不只是细，他们要的是态度。”

“什么态度？”

“同意他们派人来清江做一次专题论证的态度。”

申婵沉默了一拍。

“可以。他们可以派人来。但论证结果不影响开标时间。这一点，必须在市发改委给省发改委的回复里写清楚。”

老郑看着他：“你让市发改委替你写这句话？”

“不是替我写。是替程序写。开标时间是招标公告里写死的。如果因为省发改委一次专题论证就顺延，那以后任何部门都可以用‘论证’的名义推迟开标。这个口子不能开。”

老郑没有接话。

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材料，然后说：“材料我收了。

我给省发改委的回函，会附上你这份说明。

但市里不会替你加‘不影响开标’那句话。

那是你管委会的事。

你要坚持，你就在自己的回复里写。”

申婵说：“好。我写。”

下午四点，申婵回到管委会。

他刚坐下，余倩就进来递了一份会议通知。

是周明发起的，明天上午九点，三楼会议室，议题是“关于省发改委合规性审查材料的准备情况”。

申婵看了一眼通知，放在桌角。

“余倩，你再帮我起草一份补充回复。核心就一句话：省发改委专题论证不影响清江大桥招标公告确定的开标时间。

论证期间，评标准备工作正常推进。论证结束后，如省发改委提出正式书面意见，管委会将按程序研究是否采纳，但不改变已经挂网的招标文件条件。”

余倩记下来，问了一句：“周主任明天的会，我们去吗？”

“去。为什么不去。”申婵说，“他开会，我正好把这句话在全体面前说一遍。”

余倩出去之后，申婵给林茹曦发了条消息：

“省发改委的函转到了市里。

周明明天要开会。

我准备在明天的会上把‘论证不影响开标’这句话说死。”

林茹曦回：“周川知道吗？”

申婵打字：“知道。他让我今天下午把材料送到市发改委。市里不会替我扛，但也不会拦。”

林茹曦过了一会儿才回：“那就好。你自己注意。周明明天如果在这个会上跟你正面碰，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给他递了话。”

申婵看着那行字，在屏幕上停了几秒，然后打字：“我知道。明天他来，我就接。”
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清江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，对岸县城的灯火在雾里晕开，像一排被水洇湿的灯牌。

申婵站在窗前，把明天会上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周明会说什么，方敏会怎么表态，张准会不会被推到前面。

他把这些问题都想过之后，打开抽屉，把那份省发改委的函件复印件放进去，压在最上面。

明天开会之前，他要把这份函件再读一遍。

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
上午八点五十分，管委会三楼会议室。

申婵到的时候，周明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
他今天比平时来得更早，面前摊着那份省发改委转来的合规性审查函，旁边放着一杯刚沏的茶，杯口的热气已经淡了，说明他坐了一段时间。

方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会议记录本，笔帽搭在页边。

张准坐在方敏旁边，保温杯搁在桌面上，杯盖没拧开。

余倩坐在末位，手边是一摞打印好的材料。

九点整，申婵在主位坐下。

他没有翻面前的材料，先开口：“周主任，今天这个会是你发起的。你先说。”

周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不紧不慢：“省发改委的合规性审查，通过市发改委转下来了。

市里的意思是，我们要配合。

不是被动配合，是主动配合。

材料要交，态度要给，该做的论证要让人家看到我们在做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从申婵脸上移开，落在桌面上那份函件上。

“我建议，在省发改委派人来之前，我们先内部做一轮专题论证。

由工程处牵头，规划处配合，出一份技术咨询条款的必要性评估报告。

把省发改委可能问到的问题，提前回答一遍。

这样等他们来的时候，我们的材料是现成的。”

张准抬了一下头，但没有说话。

方敏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一个词：“内部论证”。

申婵等周明把话说完，才开口。

他的声音不高，和平时一样：“内部论证可以做。

但有一条，必须写在今天的会议记录里。”

周明看着他。

“论证期间，大桥标评标准备工作正常推进。

论证结束后，省发改委如果出正式书面意见，管委会按程序研究。

但不改变已经挂网的招标文件条件，不顺延开标时间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。

周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立刻回应，先侧过头看了一眼方敏，又看了张准，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此刻的站位。

方敏低着头，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
张准在看自己的保温杯。

周明转回头来，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，但语气比之前慢了一些：“申主任，省发改委派人来论证，如果我们一边论证一边开标，人家会觉得我们不尊重。”

“尊重是尊重程序。程序已经走完了。挂网、报名、资格审查都在推进。开标时间是公告里写死的。省发改委如果要论证，可以旁听，可以查阅材料，但不能因为他们的论证日程，让已经启动的程序停下来。”

周明说：“如果省发改委在开标后提出正式意见呢？”

“那就按程序处理正式意见。

该解释的解释，该补充的补充。

但已经完成的开标结果，不会因为一份迟到的意见被推翻。

除非省发改委能证明招标文件存在明确违法。”

周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
杯底碰触桌面的那一声比之前重了一点。

“那我的意见是：论证报告由工程处出，但管委会的正式回复里，不写‘不影响开标’这句话。”

申婵看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句话写进去，就是把省发改委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上。

他们本来只是建议，你一写‘不影响开标’，就成了对抗。

以后省发改委再有什么事，清江就别想顺利过了。”

“周主任，”申婵的声音始终没有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