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把‘不影响开标’这句话拿掉,那这份回复就等于告诉省发改委,清江的开标时间可以商量。
今天可以商量一次,明天就可以商量第二次。这个口子不能开。”
周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。
他的目光从申婵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江面上,停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比之前低了一些:“那这样。今天会上先不定。我把这个方案报市里。让市里定。”
申婵说:“报市里可以。但大桥标的评标准备工作不等市里的回复。今天下午,工程处继续按原计划推进。”
周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方敏这时候抬起头来,开口了:“周主任,申主任,我有一个建议。”
两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如果省发改委派人来,我们不妨在专家论证会上,把大桥标的技术咨询条款和国内同类项目的做法做一个横向比较。用数据说话。如果省发改委的专家看了比对之后,仍然认为条款有问题,那我们就改。但比对材料必须由管委会自己准备,不能等省发改委来了再写。”
张准在旁边点了一下头:“横向比对可以做。
我手头有五个跨江大桥项目的招标文件,包括省里前年的两个项目。
技术咨询条款的写法都不一样,但核心逻辑一致——施工投标人和咨询单位必须隔离。”
周明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喝得慢了一些。
然后他把茶杯放下,说了一句:“那就按方主任的建议。工程处出比对材料,规划处配合。今天下午开始。”
申婵说:“好。
余倩把会议纪要写清楚。
三条:第一,内部论证和比对材料由工程处牵头,规划处配合。
第二,省发改委的专题论证不影响开标时间,评标准备工作正常推进。
第三,如果省发改委提出正式书面意见,管委会按程序研究,但不改变已挂网的招标文件条件。
”余倩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把三条记了下来。
周明坐在原位,看着余倩记完。
他没有说“同意”,也没有说“反对”。
他只是在余倩把笔放下之后,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散会”,然后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,方敏追上申婵,压低声音说:“申主任,周主任今天没有硬顶。
他把方案报市里,是在给自己留退路。
如果市里支持你的意见,他可以说‘我服从市里’。
如果市里不支持,他可以说‘我早就提过不同意见’。”
申婵说:“我知道。所以他报市里,我不拦。”
方敏问:“那市里会怎么定?”
申婵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办公室门口,推开门之前,侧过头看了方敏一眼:“市里怎么定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今天下午工程处的比对材料就开始做了。
市里定得再快,也快不过已经动手的人。”
下午两点,张准把比对材料的初稿发到了申婵的邮箱。
申婵打开看了一眼。
张准做得比预想的更细。
他把五个跨江大桥项目的技术咨询条款逐条摘出来,做成对比表,在每一栏后面标注了招标年份、项目级别、审批部门。
最后一栏是“咨询单位回避条款的具体表述”。
五份招标文件,五份都有回避条款。
没有一份允许咨询单位与施工投标人存在关联关系。
申婵看完,给张准回了一封邮件,只有一句话:“做得好。明天正式报市发改委。”
然后他拨了林茹曦的号码。
“比对材料出来了。五份跨江大桥,五份都有回避条款。张准做的。”
林茹曦说:“周明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他把方案报市里了。
市里如果支持他的意见,我就把这份比对材料直接报省发改委,绕过市里。”
“绕过程序,会不会有风险?”
“不会。省发改委的函是给项目单位的,市发改委只是转办。我有权直接回复省发改委,抄送市发改委。”
林茹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就这样。
你报的时候,把周明报市里的材料也附上。
两份放在一起,让省发改委自己判断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申婵把比对材料打印出来,装进档案袋。
然后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明天把材料报上去之后,周永年大概就知道了。
他知道申婵手里有五份同类项目的比对,知道“技术咨询条款”这个口子堵不上了。
然后他会做什么?
申婵在心里推演了三种可能。
第一种,周永年让省发改委收回函件,不再提论证。
第二种,周永年直接让省交通厅在备案环节设卡。
第三种,周永年什么都不做,等开标之后从结果上找问题。
三种可能,他都有对应的方案。
但他不确定周永年会选哪一种。
他把档案袋放在桌角,拿起手机翻到沈雨薇的号码,发了一条消息:“采购记录的复印件,明天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沈雨薇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申婵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江面上,航标灯的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,像是在提醒所有还没落定的东西:真正的账,要等到开标之后才算。
上午九点,沈雨薇的快递到了。
申婵拆开信封,里面是几张复印件。
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与省交通厅的两份采购合同,委托审批栏上周永年的签名清晰可见,分管副厅长签批栏里胡光远的字迹也印在纸上。
合同金额不大,但流程漏洞一目了然——备选供应商名录的入围评估是规划处自己出的意见,没有专家评审,没有公示。
申婵把这几张纸和之前余倩整理的省交通厅推荐名录放在一起,摆在桌面上。
一份是去年省交通厅自己委托豫章咨询做项目的采购记录。
一份是今年省交通厅向各市县推荐的桥梁技术咨询机构名录。
同一个人签字,同一家公司,先被自己用,再推荐给别人用。
申婵拨了余倩的分机: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余倩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整理完的材料。
申婵指了指桌面上的东西: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
把省交通厅推荐名录的入选标准逐条核一遍。
不需要复杂,就按几个维度查:评审标准有没有公示,评分细则有没有公开,入选机构的评审过程有没有记录。
查不到的,就写查不到。”
余倩翻了翻那份名录通知,皱了一下眉:“这个通知里只写了‘经综合评估’四个字。
没有评估标准,没有评分细则,没有专家名单,没有公示期。”
“对。你查的就是这个。除了这四个字,还有没有别的依据。”
余倩领了任务出去了。
申婵坐在办公室里,把沈雨薇给的采购记录复印了一份。
原件他收进抽屉,复印件夹在那份准备报省发改委的比对材料后面。
他暂时不打算用采购记录。
这份东西是底牌,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亮出来。
现在他要做的,是把名录本身的漏洞钉死。
让省交通厅自己解释“综合评估”是怎么回事。
十一点半,余倩回来了。
她手里多了两份材料。
一份是她整理的推荐名录分析报告。另一份是省交通厅官网关于推荐名录的公示页面打印件。
“主任。”
余倩把材料放在桌上,“推荐名录的通知里只有‘经综合评估’五个字。
没有评审标准,没有评分细则,没有专家评审记录,没有公示期。
公示页面上只挂了一个名录结果,附件里连入选机构的基本情况都没有。
我打电话问了两家入选机构的联系人,他们连自己是怎么入选的都不清楚。
只说填了一张申请表,后来就接到电话通知说进了名录。”
申婵把那份公示页面打印件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通知很简短,只有五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