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东郊枫林国际酒店。

这是省城东郊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。

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酒店侧门。

车没有熄火，排气管在夜风里吐出一团团白汽。

车门打开，周海生先走下来。他没有穿制服，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。

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轻干部和一个技术人员，脚步很轻，像是练过无数遍。

酒店经理已经在员工通道口等着了。

他姓陆，四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名牌。

看见周海生走过来，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，像是想往前迎，又像是想往后退。

那种欲言又止的姿态在通道口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下面显得格外分明。

“周组长。”陆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被通道里的回风声吞掉，

“人在四楼。但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手指在西装下摆上摩挲了一下，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决定。

“但什么？”周海生问。

“但这位客人……我们这边不太好处理。”

陆经理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她是我们酒店的常年VIP，行政楼层有固定套房。

平时来都是……直接上去。

我们不太方便查她的访客记录。”

周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，递到陆经理面前。深蓝色的封皮。

陆经理的目光落在那张证件上，喉结动了一下，然后闭上了嘴。

他没有再说“不太好处理”，只是把手里那张房卡递过去，手指在房卡边缘微微发抖。

“四楼，412。”陆经理说。

周海生接过房卡，没有立刻上楼。

他转身看了一眼通道墙上挂着的消防图，四楼的格局一目了然。

412在走廊中段靠里的位置，左右各有一个出口。

“手机全部静音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切的一样整齐，“上楼。”

四个人走楼梯上到四楼。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手工地毯，厚得几乎吸掉了所有脚步声。

412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动，影子从灯光里划过。

周海生站在门口，侧耳听了两秒。里面有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有人在说话，又像是别的声音。

他没有犹豫，用房卡刷开门锁，推门进去。

房间比他预想的大。

这不是普通的商务间，是一间行政套房。

进门是一条短廊，左侧是衣柜和吧台，右侧是浴室的门。

再往里走，是一间开阔的起居室，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茶几上放着一只开了瓶的红酒、两只高脚杯、一盒没吃完的巧克力。

起居室尽头才是卧室，门半掩着，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。

周海生穿过起居室，推开卧室的门。

房间很大，一张两米宽的双人床摆在正中，床头的软包靠垫被压得凌乱，一只枕头掉在地毯上。

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，两个人的衣服散落在床尾的椅子和地板上。

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、半瓶矿泉水，旁边是一份纸质材料，

封面上印着“清江大桥项目招标文件分析”几个字，纸页翻开了大约三分之一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。

周明正和一个女人在床上。

女人的一条腿搭在周明的腰侧，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。
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，浓密的黑色长发铺开一大片，衬得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得发亮。

她侧着脸，周海生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她正闭着眼睛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周明的动作比门锁转动的声响更早地停住了。

他猛地转过头来，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从皮肤底下抽走的，颧骨上那两道因紧张而泛白的纹路瞬间变得清晰。

“周明同志，我们是纪委调查组的。”

周海生站在门口，声音不高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，“请你穿好衣服，配合调查。”

周明没有动。他像是被钉在了床上，目光从周海生脸上移到门口站着的人，又移回来。

“穿衣服。”周海生重复了一遍。

周明这才动了。

掀开被子，去够床尾的裤子。手在抖，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。皮带在手里滑了一下，他低头去接，额角的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刺眼。

女人比他慢了一拍。但她没有慌。她侧过身，伸手去够床头的被子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。

“程晚？”周海生问。

女人终于抬起头来。她的五官很浓，眉眼之间有某种被精心修饰过的锋利感。

她看着周海生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，然后开口：

“你知道我。”

不是问句。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。

周海生没有接话。他身后的技术人员走进房间，开始拍照。

床上的褶皱、床头柜上的材料、散落的衣物、程晚放在写字台上的手提包。闪光灯闪了几下，每一次闪动都把床上的混乱照得更亮。

程晚坐在床沿，背对着门口，正在系衬衫的扣子。她的手指很稳。

系完最后一颗之后，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，把散落在肩上的几缕别到耳后，然后从床沿站起来，弯腰去够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
“周明同志，请你跟我们走。”周海生说。

周明被一个年轻干部带出房间。他经过周海生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。

周海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然后转过身来。

程晚已经穿好了外套。她站在床边，手里拎着自己的包，目光落在周海生脸上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不安。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周海生的手机响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
是分管调查工作的邱雷主任。

周海生接起来：“邱主任。”

电话那头没有寒暄。邱主任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的铁块，烫得人不能有任何迟疑：

“周海生，今天晚上是谁让你行动的？”

周海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“主任，是调查组根据前期掌握的情况……”

“我问你？”

邱主任打断了他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谁让你行动的？”

周海生沉默了一拍。

走廊里很安静，技术人员的闪光灯还在身后亮着，隔着一扇半掩的门，像另一个世界里的闪电。

“我，我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
“人全部撤回来。周明带回来。那个女的，放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