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办案点,走廊尽头那间谈话室的门关着,门口的指示灯亮着“使用中”三个字,红光在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小片。
周海生站在走廊里,看着技术人员把证物箱放进临时物证柜,锁好,封条贴上。
周明坐在谈话室里,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有喝。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,后颈上有一道被衬衫领口勒出来的红印,像是被人从后面掐过一把。
周海生没有推门进去。
他拨了邱雷的座机,响了两声接通了。
“邱主任,人带回来了。那个女的放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邱雷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电话里放的语气缓了一些,但每个字依然压着分量
: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办案点,一楼。”
“上来。我办公室。”
周海生挂了电话,转身朝楼梯口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灯发出的低微嗡鸣,和远处某间办公室里有人翻纸页的声响。
他上了三楼,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,推门进去。
邱雷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烟雾在头顶那盏灯下缓缓散开,像是某个已经被点燃但还没烧到头的东西。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,只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,转过身来。
邱雷五十出头,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,周海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。
他看了周海生一眼,目光不高,但那种目光的重量周海生太熟了,那是他每次犯错误之后才会看到的目光。
“你知道你今晚动的是谁吗?”
“程晚。程远山的女儿。”
“知道还动?”
邱雷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,拉开抽屉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推到周海生面前。
纸上什么都没有写,是一张空白的便签。
但邱雷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告诉他,这张纸随时可以填上任何内容。
“程远山退了,可他退了才三年。
他当年分管发改那几年,现在的省发改委副主任、交通厅副厅长、住建厅副厅长,有一半是他提上来的人。
省政协那边,现任秘书长是他当年的秘书。
你今晚要是敢把程晚带回来。明天早上你和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周海生站在桌前,没有接话。
“我不是说不该查,”邱雷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,但那种缓不是放松,是在为下一句更重要的话腾出空间。
“我是说,你动之前得让我知道。你今晚擅自行动,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一点准备都没有。”
“谁的电话?”
邱雷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短,但周海生捕捉到了,那一瞬间邱雷在权衡,在判断该说多少。
然后邱雷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那张空白的便签上。
“谁的电话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,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动了会连锁。
你查一个酒店房间里的人,动的可能是半条线。”
周海生没有再追问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第一次在邱雷面前这样坐下来,没有请示,没有等对方让他坐。
他看着邱雷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:
“邱主任,我跟了周明三个月。今晚是收网的窗口。如果放过程晚,周明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“没断。”
邱雷说,“周明还在你手里。程晚放走了,但周明没放。
你手里有周明的材料,有那份招标分析,有他在酒店里的照片。这些东西够你走程序。”
“程晚呢?”
邱雷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张空白便签收进抽屉,推回去关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的沉默做一个收尾。
“程晚的事,以后你要问,先问我。”
周海生站起来。他知道,今晚的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,邱雷不会再给更多信息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过头看着邱雷,问了一句:
“邱主任,今晚是谁告诉你的?”
邱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,周海生,你在纪委干的是程序,不是破案。
程序到了,人该动的时候动。
程序没到,你硬动,就是在替别人做事。”
周海生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那盏应急灯还亮着,红光落在他的夹克上,像一枚被烫过的烙印。
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,脚步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落得很重。
同一时间,省城某高层公寓。
金秋红住的地方在顶层跃层的三层豪宅。
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东边的一片开阔地,远处能看到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两条缓慢移动的光带,一条红,一条白,像是这座城市的静脉和动脉。
程晚到了快半个小时了。
她进门没有换鞋,直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。金秋红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,然后坐在对面,等她自己开口。
程晚把今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从周明八点前到酒店,到周海生带人冲进来,到邱雷打电话放人。
她语气很平,像是在转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但她说到邱雷那通电话的时候,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,像是在等金秋红先做出反应。
金秋红没有急着开口。
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,放下,问了一句:“那份材料呢?”
“被周海生扣了。技术标评审细则的内部讨论稿,周明手写的批注,还没来得及给我。”
金秋红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拍。那一拍很短,但程晚看到了。
“你觉得,是谁走漏了消息?”程晚问。
金秋红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程晚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车灯的光带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来,问了一个让程晚表情微微凝固的问题:
“你今晚去枫林国际,谁知道?”
程晚想了想。“我就是想那啥了,选了一个周明。顺便给他说项目资料带点,我要给我一姐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司机。我让酒店的车来接的。”
“司机是谁安排的?”
程晚沉默了一拍。“酒店礼宾部安排的。我每次去都是他们安排车。”
金秋红走回沙发坐下,看着程晚。
她伸出手,把茶几上那杯水往程晚的方向推了推,动作很轻,但那个动作本身像是在递一个结论。
“你被人跟踪了。他们今晚的行动太准了,准到不像临时得到的情报。”
程晚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。她没有慌,但那种在酒店里面对周海生时的不在乎已经不见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茶几边缘某道极细的划痕上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是说,有人盯着我?”
“盯着你的,比清江那些小打小闹的人专业。
纪委那边背后有人在给他们递信息。而这些人,绝对不是无的放矢。”
程晚站起来走到窗边,站在金秋红刚才站的位置。她看着窗外那片夜色。
“居然有人敢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