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一个学生，连心里话都不敢对老师说，那是老师的失败，不是学生的。
既然你看出隐患，那我也告诉你实话。
百家争鸣是大势，别说是我，就是校长也控制不住。
现在墨家在南离郡有三万门徒，你猜有多少人，靠着他们的城池吃饭。”
“十五万？”蒋奇正大胆猜出一个数字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比例，一个人，养活五人。
“七十八万。”姜瀚文给出答案，他继续说道：
“天首山分院的浩气一脉，擅造符纸和纸扇，门徒十二万，养活的少一些，一百零三万。
皇城法司一脉，门徒六千，算是少的，但是他们研制出法符，能帮大明卫抓人，养活二十万人。
现在王成要是把各家喊到学宫，他们答应，其他跟着他们吃饭的老百姓答不答应？
礼义廉耻，也是要讲究吃饭的。
既然你觉得，要有胸襟的明君接替，为什么不想想，你自己来做这个人？”
“啊？”
蒋奇正被吓了一跳，连忙摆手。
“老师你别吓我。”
“有些东西，不是看出来就行，还得有人去做。
一事不烦二主，回去吧，以后这事，就交给你了。”
嗯？
交给我了！
蒋奇正瞪大眼睛，被姜瀚文推出院子。
“嘭！”
房门重重关上，里面发出撑起阵法的声音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。
姜瀚文感应中，蒋奇正失魂落魄离开。
蒋奇正说得没错，现在各家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上耕种、扩大，相安无事。
可如果继续下去，等百家争鸣壮大到各自领域边界接壤时，就会出现地盘之争。
激烈的斗争，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实。
这种斗争并非像宗门那样，以实际的地域边界为划分。
这种斗争是语言的解释搏斗，就好像，有人说人性本善，有人说人性本恶。
受两种理论影响的人，必定会在某些观点上产生分歧。
分歧会演化成矛盾，矛盾导致冲突。
冲突升级，斗争变战争。
到时候就是谁也不服谁的大混战，一场把整个大明都搅进去的沸腾。
而这，就是姜瀚文想要的结果。
百家争鸣，无休止的内斗，是他不想看到的。
独尊一术，演化成对思想的牢笼封闭，也不是他想看到的。
蒋奇正的分析有理有据，前世他已经从史书上看到结果。
但在这里不同，因为大明有他。
他不止一次想过，为什么，历史上那些灿若明星的思想，到了最后，要落个被扣上帽子，灭得只剩只言片语的下场？
说到底，不过是因为人性。
被独尊的儒术，害怕有朝一日其他学派抬头。
就像洪水来临时，先坐上船的人，无论是否还有空余座位，都拼尽全力不让其他人上船。
既得利益者对后来人，从来都是深恶痛绝。
提携后进？
这是个只存在理想主义者手中的信条。
只要百家争鸣开始如火如荼进行，那到时候，那些没有接触各流派思想，没有接触修炼的普通人，就会变成香饽饽。
各流派为了自己实力的壮大，会尽可能引导他们修炼，慷慨无私地，使之变强。
全民修炼，将不再是一个梦，而是触手可及的事实。
积蓄实力之后，自然是开打。
打起来，姜瀚文也不会太过插手，他会控制斗争的态势，但是不会杜绝斗争。
不同流派，只有通过激烈的斗争，才会增加对彼此的了解。
到这个时候，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清醒。
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可不同。
每个流派，都是盲人摸象的其中之一，大家都只能解决这个世界的一方面问题，而不是全部。
到这时候，就该他出手，保护这些，能够从洪流里认识到流派本质的人。
他们会成为，下一个时代的第一批朝臣。
诸子百家该走的路，早在文气道出现之前，他就想过路线。
从无到有、独立成派、壮大有势、兼收并蓄、比而不争，同手共进。
他希望，改变上个世界，跨越千年的时代遗憾。
姜瀚文望着天上月亮，脑海里，浮现出一张张彩印在教科书上的脸。
老子、墨子、孟子、孔子……
拿起酒杯，他对着天空敬上一杯。
……
蒋奇正回到屋里，坐在桌子边发呆。
他脑海里回环着姜瀚文刚刚的叮嘱，一事不烦二主，这件事交给他。
交给他，怎么交？
让他这个没几天活法的人，去当大明皇帝？
笑话！
他倒是听说，最近两天，武院的人要来学宫这边比试，要争夺些什么东西，学宫里热火朝天。
平日里几乎见不到的大佬，好多都回学宫里等着。
怎么，这个大比，难不成还真是竞争大明皇帝的？
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子里停留一瞬间，又很快被否定。
开什么玩笑，如果皇帝的位置，如果草率，那新上任的皇帝，第一个动作就是废除如此儿戏的选拔方式。
可——
看着伴随自己多年的书桌，蒋奇正心里难免泛起涟漪。
他当皇帝的前提是，他看出了百家争鸣将来会出现的大问题。
这是他的本事。
解决问题的办法，他也给出了——两代心胸宽广的皇帝。
他真的，能坐上那个位置吗？
他的脑子，做事左右互搏。
一边说他不知自己身份，居然敢妄想一个连文气都觉醒不了的普通人，统御大明的万里河山。
另一边，他有种舍我其谁的注定感。
问题是他发现的，就得他去解决。
当皇帝不是享福，是沉甸甸的责任，他要是当不好，大明将会掀起上亿生灵的血祸。
又会有多少人的丈夫会失去，多少人的孩子会辞家远行？
脑袋乱成一团浆糊，他翻开多日未写的日记，这是他多年的习惯。
遇见想不通的事，就去看日记，梳理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