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书架最下层,厚厚十多本,是他这些年留下的墨宝。
手指在最新的蓝封日记本前停留片刻,他走到最左边,抽出自己来到学宫最初写的日记。
随便翻看十页,那时候的自己,意气风发,心怀天下,张口闭口都是将来如何让更多人能修炼,改变自己命运。
蒋奇正又重新抽出第二本,那是他三十岁左右写的。
字迹工整,笔锋圆融,已经有一代大家的雏形。
这个时期的自己,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修炼,那个同学又觉醒文气。
字里行间,透露着淡淡无奈和酸意。
继续往后抽,自己开始变得焦虑,每日都沉浸在如何通过学习先贤,以求觉醒文气。
他模仿对方书法,模仿对方习惯,甚至连睡觉枕着冰凉地砖的习惯,都要学习。
到这里,他看见的是一个陷入疯魔的自己。
为了觉醒文气,什么办法都尝试,要是别人说挖掉自己心脏一块肉有用,只怕他马上对自己就是一刀。
慢慢的,他翻出最后一本。
前半本,字里行间都是得过且过的重复。
那不是平静,而是千篇一律的生活,寿命的将近,让他已经生不出希冀。
直到,他翻开新的一页,看见几个蹩脚到连字都看不清的文字。
那是老师到来,他开始用左手写字的日子。
翻到后面,左手的字,越来越好。
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多,开始出现对上课内容的思考。
看到最后一篇,蒋奇正眼睛一瞪,他想起什么。
马上拿出自己最开始看的日记,一首一尾对照。
最后的日记,少了些他不喜欢的桀骜不驯,多出的,都是如水沉静。
纵览自己一生,未得丰功伟绩,但收获这份冷静思考的沉静。
这读到血肉里的书,给自己的。
年轻的时候,觉得自己天下第一,谁都要靠边站。
年纪上去,才知世事艰难,莫说做一等人,就是稍微想取得一点成绩,那也是难如登天。
被回忆时间压下去的问题,再次从脑海浮现。
一事不烦二主,自己发现的问题,让自己来解决。
怎么解决?
他强调明君,是因为他虽然没有像那些前辈,动不动就是几百岁阅历。
可几十年的光阴,也足够他看到智慧生灵的劣根。
掌权者,都喜欢绝对掌控,喜欢简单。
在百家争鸣情况下坐上王位,最轻松的做法就是支持一个,打压所有。
这样,被支持的那一个对自己,是绝对拥护,被打击的处于弱势地位,要想过得如意,又得对自己言听计从。
至于让不同流派相互融合,相互理解。
这种麻烦事,谁愿意去干?
巩固权力、享受权力,这才是大部分人会做的事。
无论说的多么好听,无论平时多么公正。
只要这人到了一定位置, 都会改变。
这样的情况下,一个愿意为此付出精力的明君,就显得至关重要。
蒋奇正对别人能做到这件事,保持怀疑态度。
人心隔肚皮,他能保证的,只有自己。
半个晚上,蒋奇正都在望着窗外发呆。
他一次次告诉自己,这是奢望,这是不切实际的瞎想。
但同时,他又觉得别人谁都不可靠,他只相信自己能力挽狂澜。
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,别人又凭什么相信他。
虽然他只是一个半只脚踩在生死线上,连文气都不曾觉醒的老头。
可他希望学宫好,希望文气道能好好延续的心,是赤诚的。
恍惚间,他好像睡着。
一片浩渺水波上,他看见碎银卷积的微浪在阳光下泛起,微风一阵又一阵,送来舒爽。
伶俐悦耳的鸟鸣,声声入耳。
远处,几个汉子正拿着凿子在刻字。
他顺着石碑看去,看见一篇文章。
“予观夫巴陵胜状,在洞庭一湖。
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;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……
居庙堂之高,则忧其君,处江湖之远,则忧其君……”
看完文章,蒋奇正只觉得自己心里的迷雾散去,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
他赶忙上前,一把拉住凿时刻的师傅。
“敢问老哥,这是谁写的?”
“喏,在那呢!”
老师傅指着旁边的亭子,亭子里站有一人,着白袖黑袍,双手负背,远眺江面。
三步并做两步,蒋奇正杀到亭子里。
“晚辈拜读前辈佳作,一时惊喜,前辈勿怪。”
听到他的话,黑袍男子转过头,朝他温和一笑。
“你也要同我一道吗?”
再要说话,眼前画面一晃,只有幽幽夜色,哪还有人影。
刚刚的,是梦?
蒋奇正呆呆看着眼前,心里一阵空虚。
他伸手在自己大腿捏了捏,疼的。
手边的日记本,被晚风吹翻到最底空白处。
蒋奇正呆呆望着白纸,若有所思。
良久,他眼里蹦出两道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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