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营旧卒离开后的第三天,黑石堡门外仍有人等着领粮。
他们没有跟着北路军走,也没有留下完整的军籍。第一营留下的三十七人里,有十一人伤病,八人家属在堡内,剩下的人负责守水棚和粮门。第二营留下二十九人,只有九人还领着现行军牌,其余人的牌子在三年前换防时被收走,欠粮条却一直没有退。
沈砚白把这些人按“现役、待核、退役军眷护送”分成三栏。
“不能按营名发。”他说,“两营已经有人离开,营名若继续代表全部人,留下的人和走的人都会被算错。”
一个年轻士兵把手按在桌上:“我们没走,不代表我们还认裴家的军牌。”
“那你认什么?”裴砚川问。
士兵没有回答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孩子脸颊发红,呼吸短而急。妇人手里拿着一张被水泡皱的欠粮条,纸上写着承熙十六年冬,军眷粮三石,已领一石六斗,余一石四斗。
“这条是真的吗?”沈棠宁问。
妇人道:“是真的。去年的雪大,粮台说先记账,开春补。开春后粮台换了人,说旧条没有现印。后来又说裴家要查,等查完再补。”
“今年呢?”
“今年让我们去北路军登记。”
裴砚川看向她:“北路军给你什么?”
“两日粮、一车草,还有一张保护页。”
“要你们做什么?”
“男人入营,女人和孩子随营。马若有,统一登记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妇人看了看怀里的孩子:“我还没答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让桌边的人都停了笔。
沈棠宁让程素问先给孩子看病。
“寒热交替,喉咙有痰,先喂温水,半刻后再看是否需要药。”程素问说,“若今晚高热不退,必须送药棚。”
妇人低声问:“药钱呢?”
“记在伤病页。”
“以后谁还?”
程素问看了看沈棠宁。
沈棠宁道:“先记明白,不许把病药写成军饷,也不许把军饷欠条抵成保护页。”
妇人把孩子抱紧了一些:“你们总说不许。可是今晚的粮在哪里?”
没有人能立刻回答。
黑石堡现仓还剩一部分军粮,却不是归雁城可以随意发的粮。北路军带走的三册旧粮簿已经让现任值守不敢开仓,归雁的互保粮台又因为部族商人封锁,入账车数少了一半。若把现粮一次性发给留下的军眷,三日后药棚和守水棚都要断供。
裴砚川取出自己的军牌,放到桌上。
“把我的旧宅和田契列入待查资产。”他说,“先从能动用的部分拨军眷粮。”
沈棠宁看向他:“你现在没有权力处置裴家资产。”
“那就先做个人借粮。”
“你也没有足够的粮。”
“我能借多少?”
沈砚白摊开清册:“若按一百三十六名留下的军眷、伤兵和儿童最低三日口粮,需要一百零八斤。现有可动粮只有六十七斤,另有药棚专粮二十一斤,不能全动。”
“差二十斤。”
“还没算守水棚的人。”
“差得更多。”
裴砚川的手指落在军牌上。
沈棠宁却把他的军牌推了回去:“个人借粮不能填制度缺口。你拿出全部家产,北路军仍然可以说是裴家施舍;军眷以后还得再次向你低头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把欠粮分成三种:已核欠粮、待核欠粮、临时救济。已核的从公共粮台优先补,待核的先发最低救济并保留原条,临时救济必须有期限。不是把一百零八斤粮变出来,而是让每一斤粮都有去处和下一步。”
“今晚孩子吃什么?”妇人问。
“今晚先发临时救济。”沈棠宁说,“六十七斤里分出三十斤,药棚专粮不动;剩下的守水棚按实际工时记,明早再议。”
年轻士兵皱眉:“我们守水棚也要记工?”
“要。”
“我们是军人。”
“你们留下守水棚时,不是在领军令,是在做公共防务。记工不是把忠诚换成钱,是让你们不必靠忠诚证明自己该吃饭。”
这句话让士兵怔住。
门外忽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是昨日没有跟着北路军走的旧部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对同伴说,“现在守一口水井也要算工时。裴家把军队拆成账,归雁城把人拆成票。我们连一声忠诚都不值一袋粮。”
裴砚川走到他面前:“忠诚本来就不能当军饷。”
旧部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忠诚可以让人守一晚城门,但不能替孩子退热,也不能填军眷三年的欠粮。”
“那我们以前算什么?”
“算被欠了粮的人。”
旧部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认?”
“我认。”
“那你父亲欠的呢?”
“列在公开页上。”
“你们贴完罪,还是发不出粮。”
“是。”
旧部盯着他:“那你贴罪有什么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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