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村口的马蹄声没有停。
第二队骑手从北面冲来时,灰甲领头人还站在粮棚门前。他手里的黑边急札没有递出去,村长也没有把双锁钥匙交给任何一方。
“北路第一批迁民到了!”骑手喘着气说,“不是一村,也不是一镇。前队在柳湾,后队还在白沙,沿路三十七个取水点都有人。”
灰甲领头人皱眉:“多少人?”
“昨日点到的有六万八千,今早又有两万多从西沼过来。还有没有登记的,数不清。”
粮棚门口的人全都看向沈棠宁。
她没有立即问灾民从哪里来,而是问:“他们带了多少水?”
骑手愣住:“水?”
“前队离这里多远?”
“最快的车队今晚能到三十里外,老人和伤员慢些,至少五十里。”
“他们带了多少水?”沈棠宁又问了一遍。
骑手张了张嘴:“每人……约半壶。有些队伍有水车,有些没有。”
“牲畜呢?”
“一千多头骡马,牛车不下六百。还有羊。”
沈棠宁抬头看向西边灰白的天空。
六万八千人若每日只按最低饮水算,一人一升便是六万八千升。若再加熬粥、伤口清洗、妇人和孩子的额外需求,三十七个取水点每个都要承担近两千升,不算牲畜,不算洗锅,不算有人把水带走。
这不是一支逃难队伍。
这是正在移动的城。
“他们往哪里走?”她问。
骑手指向北面:“都说去归雁。有人说归雁有仓,有人说归雁有井,还有人说归雁接收所有无籍灾民。”
灰甲领头人的目光变了。
“归雁没有接收六万人的文书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能来。”村长脱口而出。
话说完,他自己也看了一眼粮棚。
村里只有两口能出水的井,公共粮棚里二十七袋种粮还没有确定归属。村民若把所有门都关上,前面的人仍会沿路往北;若打开村门,几千人就能在一夜之间把井和柴草用尽。
沈棠宁没有责备他。
“他们现在不是来不来归雁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是这条路已经成了他们唯一能走的路。”
赵守田问:“那就让他们走别处?”
“别处也有人。”
她接过骑手递来的旧路图,将它摊在粮棚木板上。图上原本只有驿站、县城、渡口和粮点,今日被人用炭笔添出许多小圈:柳湾、白沙、南坡、黑石堡、归雁城外,还有一条没有官名的旧盐道。
“谁画的?”
“三个传信人各画了一份。”骑手说,“路口、人口和粮点互相对不上。”
沈棠宁将三张图叠在一起。
柳湾报前队一万两千人,白沙报一万七千,西沼报四万。人数加起来超过报上总数,可三处的车数和锅数又对不上。有人把整户算作一人,有人按灶算,有人只数能走路的青壮。
“没有统一口径。”
“人都快走到城门了,还要先统一口径?”灰甲领头人问。
“不统一,粮点会按一万人准备,路上却来三万人;水点按三万人挖,下一处又重复挖三口。到最后不是粮不够,而是谁也不知道粮已经被谁领过。”
灰甲领头人冷笑:“军令可以统一。”
“军令只能让人停步,不能凭空生出水。”
她在木板上写下五栏:人在何处、能否行走、今日吃过什么、下一处去哪里、谁为这段路负责。
赵守田看着那五栏:“你要给六万人一人登记?”
“现在没有人力,也没有时间。”
“那怎么记?”
“先记队,不先记人。”
她把路上人员分成四种标记:能自行行走的家庭队,带伤和病弱队,牲畜车队,以及不明来源的散队。每队由三名互不相识的人共同报数,记录锅数、车数、老人孩子大致数和上一处取水时间。人数不确定,就写区间,不能为了看起来整齐而填一个假数。
“有人故意报少呢?”赵守田问。
“下一处按锅、车和领水牌复核。报少的人少领,报多的人也不能凭嘴多领。误差单独写,不能把误差藏进总数。”
“这会很慢。”灰甲领头人说。
“快的办法只有一条。”沈棠宁抬头,“把他们赶在一起,给一处粮、一处水、一个守门人。那样最快,也最容易死得一齐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午时,第一批迁民终于出现在北面土坡上。
远远看去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深色河流。车轮陷进冻土,老人坐在车板下,孩子用布条拴在母亲背上,牲畜的脖子上挂着空罐。有人扛着门板,有人抱着晒干的麦秸,还有人只带了一把缺口的锅。
他们没有旗,也没有统一的领头人。
队伍走到村口时,前头已经有人倒下。
不是饿死,也不是被刀砍伤。
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旁边的妇人不断喊他名字。孩子的嘴唇发白,额头却滚烫。妇人说他们昨夜在柳湾喝了井水,今早已有三个人呕吐,队里的人不让他们继续跟车,怕拖慢整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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