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湾的消息传到西村时,东晒场上已经挤了八千多人。
夜里没有人真正睡着。
病弱的人被安排在北边,锅灶挪到南边,牲畜拴在旧盐道外圈。可队伍仍在不断向前,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,只听说柳湾有病,归雁有粮,西村有水,于是拖着车继续往北。
天刚亮,沈棠宁便让人把三张路图铺在粮棚外。
一张来自柳湾驿卒,一张来自白沙船户,一张是赵守田从旧盐道守粮人手里换来的。三张图上都有一条百里长的灰线,终点是接力县,起点却不相同。
有人把从柳湾到接力县写成九十二里,有人写一百零七里,还有人说中间有一段旧堤塌了,车只能绕行二十里。
“不能先争到底是一百里还是一百零七里。”沈棠宁把三张图压在一起,“先按最远的路线算水和粮。少走的路是余量,多算的路才不会把后队留在半路。”
灰甲领头人站在旁边:“既然已有军队监粮,直接把人送到接力县,县里自然会接。”
“县里能接多少?”
“县令会按军令办。”
“军令不是仓容量。”
灰甲领头人没有回答。
沈棠宁拿起炭笔,在百里灰线上画了十个短横。
“每十里一段。第一段由西村负责水和病弱登记,第二段由旧盐道的三个村共同负责灶点,第三段只接伤员和老人,车队不进。每一段都要有上一段的交接牌和下一段的余量数。”
赵守田皱眉:“十里一换,队伍会被拆散。”
“队伍本来已经散了。有人带锅,有人带牲畜,有人只有孩子和一件衣服。我们要拆的是责任,不是强行拆散家人。”
她又在每个短横旁边写下五个小格:水、粮、医、车、证。
“十段就是五十格。每格再指定两个人,一个做事,一个复核。水点不负责收粮,医站不负责发车,车队不替病棚报人数。五十格各有两名责任人,外加五十个可以由迁民自己选出的见证位,合起来一百段。”
一个白沙来的船户听了半晌,问:“一百段全要人?”
“要人,也要知道这一段没有人时谁负责报空。”
“报空有什么用?”
“让下一段知道不能把人送过来。没有空位也必须报,不能为了显得路通,就把队伍继续往前赶。”
沈棠宁把一块空白木牌翻过来,写下第一条:
“接力点可以拒收超过容量的人,但必须同时写出拒收数量、现有水量、最近替代点和送达办法。”
村长看见这句话,脸色一变:“这样写,哪个村肯签?”
“不写,哪个村都可能在夜里被迫收下。”
过去的救援总是把“开门”当成善,把“关门”当成恶。沈棠宁知道真正难的是门开之后。一个只有两口井的村子,收下四千人不是善意能补上的数字;一座有病人的县城,开门也可能让全城一起倒下。
可若只允许有仓、有兵、有官印的地方决定谁能进,最先被拒绝的永远是无籍的人和走得最慢的人。
她不替任何一边写一句轻松的话。
“先把数字写出来,再决定谁承担。”
第一段很快开始试行。
西村拿出三口公用水桶,村民和迁民各出一人守桶;五户发热呕吐者继续单独留在北侧,药童只记录体温、呕吐次数和喝水量,不替罗九娘判断病名。昨夜并入的六位老人获得一块蓝牌,牌上写着由谁照看、上一处来源和下一处可接收点。
第二段是旧盐道入口。
那里没有井,只有一条从山坳引来的浅渠。渠水每天能出多少还没人称过,原本只够三十户牲畜饮用。白沙船户建议先把水桶运到渠边,再由车队分批取水;西村人却担心车轮堵住路,后面的四万多人会一起挤上来。
沈棠宁让两边先各派三人去测渠。
半个时辰后,三份记录摆在她面前:一份说一日能装满七十桶,一份说只能装五十桶,第三份写着渠底有死羊,必须先清理。
“先按五十桶算。”她说。
负责运水的车夫不满:“照最少的算,后面的人必然不够。”
“照最多的算,第二日才会发现少了二十桶。现在就知道少,便能派车去远处取。”
她把第三份记录单独夹出来:“死羊什么时候进去的?”
没人知道。
“那就不能把这条渠直接写成可饮水。先供牲畜、洗锅和冲沟,人的饮水从南坡旧井运来。等清渠、沉淀和复核后再改用途。”
灰甲领头人嗤了一声:“十万人迁移,连一条死羊都要查半日,等你们查完,人早饿死了。”
“所以要把水、粮、医、车分开。”沈棠宁说,“不能因为一处水坏了,就让十万人等着;也不能因为十万人着急,就把坏水写成清水。”
赵守田站在浅渠边,看着人群被分成三条线。
第一条取水,第二条洗锅,第三条给牲畜。
有人不愿排在第三条,推说自家的牛是拉粮车的,比人更重要;有人把装过污水的桶拿来接饮水,被旁边的妇人认出后争吵起来。赵守田没有替任何一方判定,只让两名迁民见证人和一名村民把桶翻过来检查,再把不合用的桶写到损耗牌上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