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一锅粥也要有账(1 / 1)

辰初,四处粥点同时开锅。

南河渡口的风还带着水腥味,昨夜被第三闸冲湿的两处棚子没有来得及完全拆掉,湿毡被挂在车杆上,风一吹,水珠便滴进泥里。

沈棠宁先去了北仓灶。

锅边已经围了三十多人,十几只空碗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程素问把第一张纸递给她:“入锅粟米一百斤,杂粮四十斤,清水二百八十斤。按今日最低量,原本要发一百八十五碗。”

“实际呢?”

“锅还没开。”

“那就先不要写能发多少。”沈棠宁蹲下,看着灶旁的木秤,“先写现有多少。”

程素问愣了一下,随即把“预计”两个字划掉,换成“入锅前称量”。

“锅底已经垫了三块砖。”烧火的老妇人说,“昨晚水漫到灶脚,砖是街坊临时找来的。”

“砖重不算粮。”沈棠宁说,“但要记灶位变化。今日锅底若粘得多,不能让人以为是少发了一百碗。”

老妇人抬起头:“一锅粥也要写这么细?”

“一锅粥养的是一百八十五个人,少一碗就是一个人空着肚子。若不写细,最后只会剩下一句‘不知道少在哪里’。”

锅开后,第一批碗很快发了出去。

北仓灶原本登记一百五十七人,实际排队的人却有一百八十六人。

宋录问:“多出来二十九人怎么办?”

排在队尾的一个男人立刻说:“我们昨日没领,不是插队。”

他身边跟着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,四个人的碗都已经洗得发白。

“我没有说你们插队。”宋录说,“我要记的是今日实际取粥人数。”

“记了就会少给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沈棠宁接过话,“但明日要按今天的实际人数调锅,不按昨日的旧牌装作人数没有变化。”

男人低下头:“我们是从西三街七号出来的。”

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下来。

“七号门里住三户。”男人说,“军府的黑圈只写一户。我们不敢都去领,怕他们说多出来的人是躲进去的。”

沈棠宁让宋录把三户拆开。

“一户几人?”

“我们家五人,岳母家三人,隔壁一对母子两人。”

“共十人。”

“门牌只有一个。”

“那就用十个人的实际记录,不用一块门牌替你们吃粥。”

宋录在北仓灶的现住栏里写下:西三街七号,三户,十人,今日取粥十碗,政治归属不明,待核不影响救济。

男人看着那行字:“你不写我们支持谁?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那军府明天按门牌带人怎么办?”

“明天他们若来,就拿今日这张实际人数页对照。”

男人喉结动了动,终于把碗伸出去。

第一锅粥发完时,木桶里的净重比预计少了六斤三两。

烧火老妇人脸色一白:“我没偷。”

“没人说你偷。”沈棠宁让人把锅抬离火口,“锅底结了一层粟皮,先铲出来称。”

粟皮和焦糊一共三斤一两。

“剩下三斤二两呢?”程素问问。

宋录翻看领碗记录:“多了二十九人,每人半碗,合计一百四十五碗,比原定多出二十九碗。”

“那不是三斤二两。”

“还有倒掉的水。”老妇人指着灶边,“开锅时有人把一桶浑水碰翻了,重新提水用了半刻。”

水不是粮。

沈棠宁让人重新称剩余粥和锅底。

最后多出来的缺口只有三两二钱,落在木勺、碗沿和两次换水之间。

“写成待复核。”她说,“不把它算成偷,也不把它算成不存在。明日换一只木勺,锅旁铺干布,再看缺口会不会减少。”

老妇人松了口气,却又问:“如果明日还少呢?”

“就继续查。账不是为了证明每个人都是好人,是为了让坏事没法藏在一句‘大概’里。”

午前,四处粥点的第一轮账页送到南河渡口。

东棚入锅一百八十斤,登记一百九十人,实际取粥二百一十七人;南棚因昨夜积水少开一锅,临时转出九十碗;寺院灶入锅一百四十斤,多收病弱二十三人;北仓灶则因西三街三户拆分,多出二十九人。

四处合计,今日实际取粥六百四十九人,比原先预计多了一百零九人。

程素问看着账:“最低量七百四十斤不够了。”

“还差多少?”

“按半日量,差一百零八斤七两。”

“从哪里补?”

“被扣的四车里有杂粮。”

“那四车现在不能算可用。”

“渡口现有可重新分配的六百一十斤,能不能先调一百零八斤?”

“可以,但要写清从哪三百七十户的承诺里暂借,何时补回,谁同意。”

程素问停住:“百姓已经饿了,难道还要一户户去问?”

“如果不问,明日就会有人说我们擅自把他们的粥挪给了别人。现在的账要同时对得上两件事:今天确实有人吃到,原来承诺的那一份没有被凭空抹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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