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初,南棚粥点报上来的数字和昨日一模一样。
入锅粮一百八十斤,取粥人数二百一十七人,锅底损耗三斤,剩余粥七斤二两。
连最后的二两都没有变化。
程素问把账页递到沈棠宁面前时,手指压在“二两”上。
“昨日是这个数,今日还是这个数。”
沈棠宁看着南棚外排起来的长队。
“去看锅。”
南棚的灶比北仓灶低一截,昨夜积水后,灶脚还垫着两块湿砖。烧火人见她进来,先把勺子藏到身后。
“今日没有少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问少没少。”沈棠宁走到锅边,“我问谁记的账。”
一个瘦高男人从棚后出来:“是我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赵六。”
“昨日也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昨日入锅前清水多少?”
“二百八十斤。”
“今日呢?”
赵六没有回答。
沈棠宁让人把两只水桶搬出来,分别称重。第一只少了七斤,第二只多了三斤,桶底还粘着一层湿泥。
“你们今天只用了二百七十六斤水。”她说。
赵六的脸涨红:“水少,粥稠,碗数不能少。”
“那就记稠粥,不要把昨日的水量抄成今日。”
“若写少了,军府会说我们私扣粮。”
“你把数字写得和昨日完全相同,军府就不会怀疑?”
赵六咬着牙:“他们只看总数。只要二百一十七人,他们就不会来拆锅。”
这句话让棚里安静下来。
“谁告诉你他们只看总数?”沈棠宁问。
赵六不说话。
裴砚川站在棚门口,侧头看了一眼街外:“外面来了人。”
三名灰甲军搬着一块旧木板走来,木板上画着一道新的黑线。
“南棚今日归军府统一登记。”领头者说,“粥点不许私自改数。”
沈棠宁看着他手里的木板:“你们带来的不是粮牌,是封棚牌。”
“昨日数字与今日相同,军府怀疑粥点账有问题。”
“你们怀疑账有问题,所以先把记录人和锅收走?”
“记录人必须随我们去验。”
赵六退了一步。
沈棠宁没有挡在他前面,只把南棚两日的账页贴到棚外。
“先在公开处验。今日水量少四斤,新增排队者三十一人,锅底未称,剩余粥未称。南棚不能直接把昨日二百一十七人抄成今日二百一十七人,也不能因为账错就把所有吃粥的人写成私藏粮。”
灰甲军冷声道:“你是在替他遮掩。”
“我是在把他的错写完整。”沈棠宁说,“他若把昨日数字照抄,错在抄账;若有人逼他照抄,另记逼迫;今日实际吃粥的人,不因为他的错变成军府的可扣粮。”
领头灰甲军伸手要撕账页。
裴砚川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账页先留下。”
“你们要护一个造假者?”
“谁造假,谁作证,谁拿走纸,三件事分开。”
灰甲军看着裴砚川,最终收回手。
就在这时,南棚里一个白发老妇人忽然问:“那你们要把赵六带走吗?”
沈棠宁看向她:“暂时不带。”
“他昨日告诉我们,数字不能变。若今天多写三十一人,军府就会少给三十一人的粮。”
“他做错了。”
“可他是怕我们没有粥。”
“怕不是免账。”沈棠宁说,“但怕也要写进原因里。以后谁再遇到同样的威胁,不用靠抄旧数保住一锅粥。”
她让宋录在南棚账页旁加了一栏:**因外部威胁而改变记录的口供。**
赵六终于开口:“是韩校尉的人来过。他们说,若南棚今日多出三十人,就把多出来的人算成东宫藏户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夜子时。”
“来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
“有牌吗?”
赵六从灶台后拿出一截红边木片。
木片上有一个“韩”字,边缘被火燎过。
沈棠宁让宋录封存木片,又把灰甲军三人的姓名、人数和来意写进见证栏。
“现在你们可以带赵六去问话。”她对灰甲军说,“但必须留下带走时辰、问话地点、返回期限。若不愿写,就请先站在公开板前说明你们没有带人的权限。”
三名灰甲军没有想到她会把选择推回来。
领头者看了一眼南棚外越聚越多的人,放下木板。
“今日不带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去,却把那块黑线木板留在了棚门口。
“他们这是认输了?”程素问问。
“不是。”沈棠宁说,“他们把封棚的意思留在这里,等我们自己承认。”
她让人把黑线木板横着放在地上,不钉进棚柱。
“先记为未执行的军府要求。”
巳初,陆慎之的作证桌设在南河渡口旧粮棚。
桌前没有官印,只有七栏粮账、三份旧户册、两页端备附页和四处粥点的今日记录。
愿意旁听的人必须先在门外登记,军士、商户、街坊、病棚人各站一栏,不问拥立哪一方,只记身份和是否与证物有直接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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