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西值房的名字浮在湿木牌背面,像一层没有擦干净的墨。
南河渡口的人围着那块木牌看了半日,最后还是没人敢先把它翻过来。
不是因为怕一块木牌,而是因为牌背一旦写出户部,前面那些押车、扣粮、抹掉河工名字的事,就不能再只归到一个商人头上。
沈棠宁让宋录把原令封进油纸,交给三名不同身份的人分别见证。
“今日不追人。”她说,“先追文书。”
有人问:“韩崇已经跑了,追文书有什么用?”
“他跑,是人的去向;文书留下,是责任的去向。”
陆慎之坐在旧粮棚里,面前摆着昨日作证的三份副本。他一夜没有离开,右手一直按着那页被水泡开的原令。
户部监粮使走进来时,身后跟着四名书吏。
“陆相昨日所言,不能作为户部公文。”监粮使说,“韩崇只是永济行掌柜,户部给他的不过是灾年临时采买资格,不能因为他擅自杀人,就把户部也写进案子。”
陆慎之抬头:“把原件拿出来。”
监粮使脸色一沉:“什么原件?”
“你说是采买资格,就把资格文书拿出来。文书若写的是采买,韩崇调车、调船、扣仓、替军府验粮的权限从哪一行来?”
“可能是他自行添写。”
“那户部为什么连续三个月给他过清分柜的回票?”
监粮使没有回答。
沈棠宁让宋录把四种纸摊在桌上。
第一种是户部西值房发出的灾转文书,规定永济行可以临时垫银、转运和代购,期限三个月。
第二种是韩崇交给各州仓门的调运票,票上多出“可先押后核、可改民粮军用、可调用地方守军”的三句话。
第三种是陆慎之批准的影子节点表,只写仓号、船号、清分柜和替补,不写平民姓名。
第四种是宁王府现在使用的半印监粮令,把所有粮车改列军需。
“第一种文书没有第二种权限。”程素问说。
“第二种也没有陆相的私印。”沈砚白接道,“但第三种给了它可以隐藏来源和接收人的结构。”
监粮使伸手就要收走第一张纸。
裴砚川挡住桌角:“想拿,先写接收。”
“这里是户部公文,不是你们的粮棚。”
“那就请你写明你以什么身份接收。”
监粮使看着他,冷声道:“你一个待审军人,也敢管户部文书?”
裴砚川没有解释,只把左手放在桌面上。
沈棠宁接过话:“他不是管户部。他只是在提醒你,任何纸离开见证人的眼睛,就会从证物变成传闻。”
监粮使最终没有碰那几张纸。
陆慎之拿起第一种文书。
“这是我批准的。”
“上面写的是灾转,不是军转。”沈棠宁说。
“是。”
“那第二种调运票出现后,你看过吗?”
“看过一份。”
“看见了‘可改民粮军用’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棚里有人骂出声。
陆慎之没有转开眼:“我以为那是边地临时军粮条款,且有兵部补签。”
沈砚白迅速翻出一页:“没有兵部补签,只有户部西值房的骑缝。”
“我后来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第二批灾转粮被改作北营军粮之后。”
“知道后为什么没有撤销?”
陆慎之沉默片刻:“因为第一批已经进了北境,撤销会使地方守军拒绝继续放行后续车船。”
“所以你保留了错误权限,让更多粮继续走。”沈棠宁说。
“是。”
“这不是韩崇一个人的越权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户部一句‘不知情’能洗掉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陆慎之把文书放回桌面:“韩崇利用了户部默许,我利用了韩崇能让粮快速抵达的事实。户部给了他不该有的口子,我给了这个口子一张可以隐藏责任的图。”
监粮使猛地站起来:“陆相,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决策说成户部共谋?”
“我是在区分共谋、默许、疏忽、越权和获利。”陆慎之说,“区分不是替谁脱罪,是让每个人背自己那一段。”
这时,一个年过五十的书吏从后排挤出来。
他把一只旧布袋放到桌上,布袋上还缝着户部西值房的蓝线。
“我叫严述,曾在西值房抄过三年批号。”他说,“这份灾转文书不是韩掌柜后来添写的。第二种调运票的底稿,就是值房先印好送到永济行的。”
监粮使厉声道:“严述,你知道伪造户部文书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”严述把布袋打开,“所以我带了底稿。”
里面有十七张未填船号的空白票,每张右下角都印着半个西值房骑缝。
沈砚白一张张翻过去。
“印面相同,纸张批次相同,日期在韩崇第一次调运之前。”
“这只能证明户部给过空白票。”监粮使说,“不能证明韩崇怎么填。”
“那就查填票的墨和抄写人。”严述说,“西值房有领票册,谁拿走几张、谁带回几张,全在册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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