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最后一艘粮船(1 / 1)

灰篷船转过第一道弯时,河面上的灯火已经分成了三列。

第一列在北岸,挂着南平码头的白布灯;第二列在水闸口,只照船头不照船尾;第三列最远,停在一座废弃木桥下,灯罩里没有火,只有一块磨亮的铜片反光。

裴砚川看着那三列灯:“你安排的?”

“北岸是街坊。”沈棠宁说,“水闸口是周桐的人。木桥下的是河西商户和旧车夫。”

“他们没有军令。”

“所以他们只认船,不认人。”

灰篷船驶近木桥时,北岸传来一声短哨。

船上的四名船夫同时回头。

这一瞬间,木桥下的铜片亮了三次。

旧车夫赵四站起来:“不是永济七号。”

裴砚川问:“你凭什么认?”

“永济七号过桥时,船尾左边会先吃水。那艘船装的是短粟,船底压得低;这艘船船头沉,船尾浮,里面不是粮。”

河西周掌柜也从桥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截旧缆绳。

“缆绳是永济行的。”他说,“可绳结不是七号船的结。”

沈棠宁看向他:“你们确认船牌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周掌柜说,“牌是永济七号退役前留下的旧牌,船却被换了。韩崇最喜欢用真牌套假货。”

灰篷船上的船夫发现前后都有人,立刻降帆。

“我们是空船。”船头的人喊,“只运柴,不运粮。”

沈棠宁让宋录把木桥下的灯点起来。

灯光照到船身,灰篷下露出一层新补的木板,补缝里渗出淡淡的油。

“空船不用在船底铺油纸。”她说。

船头的人回道:“河水漏。”

“那就请你把船宽、吃水、押运人和货物栏写清。”

“我们没有货物。”

赵四冷笑:“你们船尾的吃水线比空船低两寸。要么载了铁,要么载了人。”

“你一个车夫也懂船?”

“我赶车三十年,见过永济行一百七十三辆车和九条船。你们把三尺二的船改成二丈九,换了船板,却没换掉船梁上的旧斧痕。”

赵四指向船腹:“永济七号的第三根肋骨被马车轴撞过,缺口朝里。你们这艘船也有,但缺口朝外。它不是七号,是用七号的牌子逃命的。”

船头的男人拔出短刀。

裴砚川没有拔自己的刀,只抬手让两名护卫封住桥口。

“放下。”沈棠宁说。

男人盯着她:“你们没有官印。”

“我们也没有说要把船充公。”

“那你们拦船做什么?”

“核对证物。”

“若我们不让核?”

“那就把你拒绝核验的时辰、姓名、船牌、船宽和同行人写在公开页上。船可以继续走,但以后所有节点都有权把这条船记为拒绝交接。”

男人脸色变了:“你们这是断我们的路。”

“韩崇用假船牌断了多少人的路,你心里清楚。”周掌柜走到桥边,“你们若只是运柴,今日核完就走;若船里有账,就别拿船夫的命替掌柜挡。”

船上另外三个人没有看船头的男人。

其中一个年轻船夫忽然道:“船舱里有两个粮袋。”

船头男人回身就是一脚。

年轻船夫摔倒在甲板上,嘴角见了血。

裴砚川的手按住刀柄。

沈棠宁抬眼:“先记录。”

“他踢人。”

“记录踢人,不要先拔刀。”

宋录把记录牌递上船:“姓名。”

船头男人不接。

赵四却认出了他的脸:“你是永济行的水脚,叫赵平。两年前在河西白沙驿,你替韩崇押过八车盐麦。”
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
“你左耳后有烫伤,白沙驿那场锅炉火是我带人救的。你当时欠车夫十二文脚钱,后来用一张三年期的粮契抵了。”

赵平的脸一下白了。

周掌柜把一叠旧契放到桥板上。

“赵平不是唯一一个。”他说,“这四名船夫里,三人都被永济行用旧债捆过。韩崇不是只拿粮,他还拿他们的欠契,逼他们替他运不能见光的东西。”

沈棠宁问:“你们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
“以前说了也没用。”周掌柜道,“永济行手里有他们的债契,地方仓门拿着他们的粮牌。我们若不接活,就有人去找他们的家人。现在他们要把账带进城,我们不想再替一张债契押最后一船。”

沈棠宁看向船上的三人:“你们愿意留下证词,还是只接受核验后离开?”

年轻船夫捂着嘴:“我愿意留。”

另一个中年人低声道:“我也留,但我家在西沼。”

“留下证词不等于替你们免债。”沈棠宁说,“债是真是假、欠多少、有没有被强扣脚钱,另立清分页。没有证据的债不能直接抹掉,有证据的胁迫也不能继续收。”

周掌柜点头:“我们不是来讨赏金的。”

他把一只旧钱袋倒在桥板上,里面没有银子,只有三十七枚写着车号的木筹。

“这是三十七个车夫的债筹。我们要的不是韩崇的人头,是把每一笔债拆开,看谁借了粮、谁垫了车脚、谁被加过利、谁已经用工抵过。若最后有欠,按账还;若是借假契压人,公开作废。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