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气氛死寂又汹涌,所有人目光死死落在御座之上,静待皇帝陛下表态。
裴钧豪端坐龙椅,面色阴沉,翻看着一道道弹劾奏折,眼底寒意越来越重。
他不怕朝臣互参,不怕派系争斗,不怕百官结党。
他最怕……自己亲手打造的利刃,脱离掌控,私意行事,搅乱大局。
刘植的作用,是替他制衡天下,肃奸维稳,压制隐患。
可现在的刘植,分明是为了自己立功,为了巩固厂权,刻意挑事,无事生非,把安稳边关搅得人心惶惶。
“放肆。”
皇帝低声怒喝,殿内瞬间安静。
百官尽数垂首,无人再敢多言,可眼底皆是静待看戏的神色。
就在此时,又一道加急奏折送入大殿。
内侍双手捧上,高声道,“启禀陛下,镇北王密奏,六百里加急,呈递御前……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朝堂百官弹劾,是派系相争。
镇北王弹劾,是边臣实报,分量完全不同。
裴钧豪立刻翻开奏折。
通篇文字,没有一句抱怨,没有一句委屈,没有一句控诉。
只老老实实、一字一句,陈述事实。
陈述东厂全员潜伏,私探边情,离间官吏,刻意挑刺,过度揣测的所有实情。
随后笔锋一转,写出了一件朝堂无人知晓的大事。
北狄细作伪装市井商旅,混入北境,暗中模仿锦衣卫行事,潜伏打探,意图盗取边关城防图,刺探驻军布防机密,早已被北境暗卫抓捕归案,证据确凿。
大敌当前,外患未除。
可刘植对此视而不见,置之不理,依旧执着于对内猜忌,对内挑错,对内构陷,全然不顾边关安危。
奏折最后一句,每一个字都好似千斤重量,直扎裴钧豪的心口。
“陛下,臣愚钝,无力兼顾边防与厂卫猜忌。恳请陛下圣断。
若北境格局,边镇权责,尽归刘督主掌控,臣阖家可即刻回京,尽数避让,绝不阻碍厂卫巡查。”
以退为进。
却是忠心,恭顺,让人挑不出理去。
大殿之内,落针可闻。
百官彻底哗然,却无人敢出声。
谁都听得出来,镇北王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
外敌窥边,细作潜行,边防为重,厂臣却在内耗忠臣,无事生非,肆意拿捏边镇,这样下去,大靖王朝危矣。
皇帝到底是皇帝,虽然年迈,但是,心智却是依旧如初,一瞬间就看透了苏家的用意。
不是谋反,不是逼宫,不是恃功自傲。
是干干净净,堂堂正正的……以忠心逼他拿出正确的决策来。
裴钧豪沉默良久,抬眼看向满朝文武,缓缓地道,“诸位爱卿,今日弹劾,皆言刘植越权。
可镇北王镇守边关多年,功在社稷。北境近年大治,粮足民安,边防稳固,亦是实情。”
无人敢接话。
谁都清楚,陛下这是不想彻底废掉刘植。
皇帝见众人不予回应,继续道,“传旨北境。斥责刘植,巡查失度,揣测过甚,扰民扰边,行事偏执。
令其即刻收敛,公允持正,不得再无事生非,刻意挑唆,越权干政。”
另,安抚镇北王。北境边防为重,无需避嫌回京,安心镇守,总理边务。朝堂自有公断。”
两道圣旨,一罚一抚。
不轻不重,折中处理,这就是典型的和稀泥,暗中维护锦衣卫了。
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,这道旨意,看似公允,实则已经坐实了刘植的过错,但是,此前所有人的弹劾,陛下都没认。
如今一道斥责圣旨,等于亲口承认……刘植确实偏执,确实越权,确实扰边,确实无事生非。
承认并不等于要严惩治罪。
不过,经此一事,朝堂风向,瞬间逆转。
原本忌惮东厂,不敢言语的官员,此刻尽数底气十足。
刘植的神话,第一次在京城朝堂,彻底裂开一道缝隙。
千里北境,驿馆。
刘植接旨的那一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传旨太监朗声念完斥责圣谕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,几分淡漠,“刘督主,陛下仁慈,念你初犯,初心为公,只做斥责告诫,未降重罪,你且好自为之。”
刘植垂手立在原地,玄色衣袍无风自动,脸色惨白。
今日这道斥责圣旨,等于公开告诉他,也告诉天下所有人,陛下不再全然偏信他。
待传旨太监离去,驿馆之内只剩东厂缇骑。
一众手下尽数垂首,无人敢抬头看他,人人心底惶恐。
刘植缓缓抬头,眼底阴狠翻涌,压着滔天怒火,低声冷笑,“苏梓凝……好手段。”
他终于明白,那日王府对峙,看似平手,实则他早已落入对方圈套。
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布局、静待破绽。
原来对方一直在默默取证,静静蓄力,等着一击翻盘。
王府之内,众人接旨。
听完安抚圣谕,苏婉第一个松了口气,“太好了,陛下斥责刘植了,这下他再也不能随便针对我们了。”
苏子安却摇头,神色凝重道,“只是斥责,没有罚俸,没有降职,没有召回,陛下还是舍不得动他。”
赵元淡淡开口,“皇帝陛下的心思,向来如此。
刘植是手里最利的刀,再错,也不会轻易舍弃。
今日斥责,只是为了平息众怒,安抚边臣,稳住大局。实则,刘植的锦衣卫,没伤筋动骨。”
镇北王颔首,沉声道,“这道旨意……虽然能起到了暂时压制刘植风头的作用,但是,与我们来说,没什么变动。
现在,刘植心中怨恨已深,经此一役,他只会更恨我们,往后出手,会更阴狠,更不折手段卑鄙。”
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势,苏梓凝却很冷静。
她道,“这一局,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废掉刘植。因为皇帝用他顺手,怎么可能轻易废了呢?
所以,我们要的,是打破他无敌的神话,打破皇帝绝对偏袒的格局。
咱们要让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,也都看清楚,东厂不是没有错,不是不会犯错。
而刘植这个厂督,也不是皇帝陛下说没罪就可以赦免的,更何况,经此一事,皇上不是只信锦衣卫和他的主子”
正说话间,下人慌张来报,“王爷,王妃,世子,郡主,那个……锦衣卫的刘督主登门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