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从旧棉纺厂家属区外围消失了四十七分钟。
陆宇最后一条消息停在7.2秒。然后是六个小时断联——手机、耳麦、备用频段,全部不通。信号最后的轨迹从3号楼东南角垂直向下,消失在地下十五米左右的位置。就像一个信号源被人一路拽着,直接拽穿了混凝土垫层、回填土、老厂区的地下管线夹层,然后被掐断。
陈旭让林风等到天亮。林风等了。天亮之后他骑那辆黑色摩托穿过早高峰的市区,在距离旧棉纺厂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把它推进了一条巷子,用防雨布盖住。
然后他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旧棉纺厂的生活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起来的,红砖外墙,预制楼板,单元门都是那种绿漆铁门,漆皮像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往外翻。3号楼立在生活区最南端,北面是两栋完全一样的楼,南面是一条断头路,尽头是厂区的旧围墙。
林风走到3号楼南墙根下。他看到了那条裂缝。头发丝粗细,从地面以上十厘米位置开始,斜着往上爬了一米多。他用中指指背贴上去。暖。均匀的活人的那种暖。他把手撤回来的时候,指背的触感停在那里,像被人用嘴唇轻轻碰过一下。
他绕到单元门正面。
绿漆铁门是开着的,门轴锈死了,推开的角度就是半年前有人最后推的那个角度。林风侧身进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,空气混着一股很淡的甜腻,和三楼那户人家一模一样的甜。他往上走。靴底踩到的每一级台阶都有细密的裂纹,从台阶边缘延伸到墙根,像骨骼正在发育的静脉。
他停在四楼。那扇门开了两厘米左右,比陆宇描述的多了一厘米。门缝里还在渗那种电视雪花屏的白噪音,沙沙沙,不停。林风侧耳。白噪音底下压着东西,敲击声。他数了一下,两次敲击之间隔了六秒半。
六秒半。比陆宇测的又缩了零点七秒。又缩了。
他没敲门。他继续往上走。五楼的门关着,门上贴了三层胶带,把门缝全部封死。胶带边缘已经干裂,翘起来的部分发黄发硬。六楼的门是虚掩的,门链挂着但没扣上——和三楼那家一样。他透过门缝往里看。客厅的电视开着,蓝屏。茶几上没有倒扣的杯子。但沙发是湿的,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坐垫中心往外洇开,像有人坐在那里一直没起来。
他退了半步。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短促、很轻,像金属片被碰了一下。他转头。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面,六楼外墙的落水管,有什么东西攀在上面。林风只看到一道影子从落水管上方翻过去。速度很快,无声,落水管甚至没有晃。那个影子翻过楼顶的女儿墙消失的时候,林风数过,那个瞬间正好卡在两次敲击之间。频率还是六秒半,但那东西移动的节奏完全不用那个频率。
他自己走。林风想。它不用那个节奏。
他下楼。经过四楼的时候那扇门比刚才又开了一厘米。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往那户里面看了一眼——那排倒扣的杯子,七个,杯底下面多了一圈新的细粉末。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,杯底的石灰层上重叠着一层新粉末,银灰色,带着极细微的金属光泽。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进随身小袋里,站起来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。地面比刚才暖了半度——他能感觉到鞋底的橡胶被微微加热后的回弹。他把耳麦重新贴上颞骨,调到备用频段,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:
追踪。
然后他往外走。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他已经把那根落水管上的痕迹看清楚了——三个接触点,每个点之间的间距一致,一米六。踩上去的力度均匀,没有犹豫。那东西在女儿墙上方停顿的位置正下方有一道极细的擦痕,在防水的沥青卷材表面留下了半透明的分泌物,干了,像一层薄薄的胶质。
林风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。胶质下面有一组极细的波形纹路,间距均匀,规律得像刻上去的。他用手机拍下来放大。那组波形纹路的波长对应着——他心算了一下——六秒半周期的某一层谐波。那东西身上带着这个频率。不是制造它,是带着它。像人身上的静电,走到哪里都带。
他翻上女儿墙。楼顶是平的,预制板拼接的接缝处积着薄薄一层灰。灰面上有一串足迹,间距一米六,步态稳定,后跟的压痕比前掌深,说明那东西习惯弓着背。足迹消失在南面的排水沟边缘,排水沟的铸铁篦子被人整个掀开了,翻扣在一边。篦子内侧有新的刮痕,金属露着亮面,不超过三小时。他低头往排水沟里看了一眼。黑。手电照下去,沟壁的积灰被蹭掉了一条弧线,一个人——一个体形能通过排水沟入口的人——正顺着坡度滑下去。
林风把篦子挪回原位。他下楼的步子比上楼快了一倍。
地下管道入口在生活区东面的锅炉房旧址里。铁门锁着,锁是新的。他掰断锁芯的力道刚刚好,锁舌弹出的声音在锅炉房里打了两个来回才消。地面是水泥的,表面有一层煤灰和油的混合物,踩上去发黏。锅炉的铸铁外壳还在,表面结了厚厚的锈,锈皮一层一层剥落在地上,形成一圈棕红色的粉末环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