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附身记(1 / 1)

我是土生土长的陇中黄土塬娃,从小在西北靠山的土窑洞里长大。这片地界天厚土黄,一年四季黄沙绕梁,民风守旧,鬼神之说从不是坊间闲谈,是刻在一辈辈农人骨子里、亲眼见过、亲身挨过的真事。西北的黄土最养魂,也最留魂,年过九旬喜丧入土的老人,执念重、乡情重、放不下家里小辈,下葬不走魂魄、附身至亲后辈,在我们塬上,不算罕见。可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,清清楚楚、一字不落看完的这场附身送魂,是我从小到大,恐惧刻进骨头、到老都忘不掉的亲历怪事。时至今日,我三十多岁,每到黄土起风、阴天落土的日子,听见苍老沙哑的老人声,依旧浑身发冷,想起那天窑洞里阴冷刺骨、改头换面的我母亲。

事情发生在二零零七年深秋,农历九月,正是西北收洋芋、刮秋风的时节。塬上的秋风和别处不一样,不是微凉晚风,是裹着细黄土、刮窑洞窗纸、昼夜不停的硬风,风一吹,满山枯蒿弯腰,黄土漫天灰蒙蒙,白天不见暖阳,夜里风声呜咽,整片山沟阴气沉沉,村里老人都说,九月入土的老人,魂魄最爱流连家门,极易缠近亲之人。

离世的老人,是我妈妈的亲爷爷,我该叫外祖公,享年整整九十三岁。实打实的西北高寿喜丧老人,一辈子守塬种地、放羊开荒,没大病大灾,夜里睡在自家土炕,一觉长眠,无病而终。外祖公一生心软和善,一辈子没骂过人、没害过人,一辈子最重家里小辈,尤其偏心我母亲。我妈是外祖公一手带大的长孙女,小时候家里穷苦,我外婆体弱多病,我妈从小到大穿衣吃饭,全靠九十三岁离世的外祖公照看,祖孙情深,整个家族人人皆知。

事发那年我九岁,镇中心小学三年级学生,记性已经完全成型,眼里能看清神态、听清口音、分辨人声差别,所有画面、声音、动作,我没有半点模糊,每一幕都是原生实景,半点杜撰都没有。

先说前提原委,清清楚楚交代前因,整件事才有理有据,不突兀、不玄幻。

外祖公离世那天,一大早同族亲戚挨个上门报丧,山沟里喇叭哀嚎,白幡插满院门口黄土坡。按照我们西北塬上规矩,同族晚辈、出嫁孙女,必须到场守灵哭丧、送老人入土。我家里当时情况特殊,我那天周一要上学,学校不准无故请假,加上塬上小路秋风塌方,土路泥泞打滑,我年纪小体质弱,一遇阴风就发烧受惊,家里长辈商量过后,定下规矩:我和我爸留守家里,不去后山外祖公家丧礼现场,只我母亲一人,独身前往后山哭丧送葬。

后山祖坟离我家窑洞,足足五里黄土土路,山路崎岖,全是松软黄土,秋风一吹漫天扬尘,往返一趟要近两个小时。同族亲戚都扎堆丧礼忙活,没人陪同我母亲返程,她一个出嫁孙女,独自从坟地走回家,孤身一人,沾了满身坟地阴气黄土,这是整件事发生的根源。

外祖公是正午十二点准时下葬,西北喜丧下葬讲究择正时,正午阳气最盛,压住亡魂戾气,安稳入土。下葬流程走完,填土立土坟,烧完最后一车纸钱,同族亲戚陆续散场,各自归家。我母亲哭够了祖孙离别之痛,满身孝灰、眼眶红肿,独自告别亲戚,踩着午后黄沙,徒步往山下我们家窑洞走。

我那天放学早,下午两点半放学,背着布书包跑回窑洞,推开土院门的时候,刚好看见我妈踏进家门。

我至今记得那天窑洞外的天色,灰黄暗沉,太阳被黄沙雾气遮住,没有光亮,天地一片土黄色,风刮院墙蒿草,发出呜呜的闷响,像有人压低嗓子不停哭泣。我妈穿一身纯白色孝衣,头上裹白布孝帕,衣角、裤脚沾满后山坟地的干黄土,鞋底带着坟坑底下的湿泥,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一路哭丧耗尽力气,走路腿脚发软,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。

我爸正在窑洞灶台烧柴火熬小米粥,看见我妈疲惫至极,连忙上前接下她手里孝布,开口劝她:后山风大阴冷,哭丧耗元气,不用收拾院落,赶紧进里屋土炕躺一会,缓一缓精气神。

我妈当时语气平平,声音还是她平日里温柔女声,点头应声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的话:“我浑身骨头冷得疼,头沉得抬不起来,我上炕躺十分钟,歇一会就好。”

就只是躺十分钟,短短十分钟,我们家普通居家窑洞,彻底变了天地,怪事轰然发生,我直面一辈子忘不掉的阴邪场面。

我们西北农家窑洞格局统一,外屋柴火灶台做饭,里屋一间主卧大土炕,全屋黄土夯墙,窗户糊老旧麻纸,透光极差,白天不开电灯,屋里永远昏暗阴凉。加之深秋窑洞本就地气寒凉,外加我妈满身坟地阴气,里屋炕头温度,比屋外秋风还要低好几度。

我放下书包,好奇跟进里屋,想挨着我妈坐一会,安慰伤心的妈妈。我爸在外屋刷洗碗筷,柴火还剩余温,窑洞安安静静,只能听见窗外风声、灶台柴火噼啪细响,一切正常,毫无异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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