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的夏天,我在上海跑外卖,那是我这辈子最煎熬也最恐惧的一段日子。上海的凌晨,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只剩下冰冷的路灯和空旷的街道,晚风带着江边的湿冷,吹在脸上,像无数根细针扎着,透骨的凉。我租住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回家,只为多挣一点钱,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,勉强站稳脚跟。我以为,跑外卖的苦,无非是风吹日晒、雨淋雪打,无非是顾客的催促和偶尔的差评,可我从来没有想过,一场凌晨两点的订单,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,会成为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影,会给我上一堂刻在骨子里、关于恐惧、关于愚昧、关于人性的警示课。
那是7月的一天,天气异常闷热,即使到了凌晨,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黏腻的热气,让人喘不过气。我骑着我的二手电动车,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梭,手机屏幕的光,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,上面显示着我今天的订单量,少得可怜。凌晨两点零七分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弹出一个新的订单,是一家粥店的,备注里写着“麻烦快一点,老人孩子等着喝”,取餐地址在三条街外的一个老巷子里,送餐地址则在我取餐的必经之路附近,是一个典型的折返单——从原地出发去取餐,等下还要回到附近送餐,不用绕远路。
晚上单子本来就少,我也习惯了一单一单跑,不贪多,只求稳,避免因为赶单而出意外。看到这个订单,我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点击了接单,拧动车把,朝着粥店的方向驶去。凌晨的上海街道,安静得可怕,只有我的电动车行驶时发出的“嗡嗡”声,还有路灯投下的长长的影子,跟在我身后,像一个无形的怪物,甩也甩不掉。街道两旁的店铺,全都大门紧闭,卷闸门上布满了灰尘和涂鸦,偶尔有几家便利店,亮着微弱的灯光,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货架,显得格外诡异。
我骑着车,速度不算太快,毕竟凌晨视线不好,路面上偶尔会有散落的垃圾和坑洼,万一摔倒,不仅耽误订单,还会受伤。大概行驶了十分钟,快要到达粥店所在的十字路口时,我的眼角余光,突然瞥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,在十字路口的非机动车道旁,慢悠悠地走着。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只见那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人,身形佝偻,看起来像是个老太太,婴儿车是大号的,黑色的车架,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深色布料,看不清里面的东西。
那时候,我只是扫了一眼,并没有太在意。一来是凌晨跑单,精神有些疲惫,脑子反应慢了半拍;二来是上海的夜晚,偶尔也会有晚归的人,虽然凌晨两点推着婴儿车确实少见,但我也没多想,只当是家里有急事,老人不得不带着孩子出门。我甚至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钟,脑子里一片空白,没有任何思考,就那样,骑着电动车,从她旁边缓缓驶了过去。擦肩而过的那一刻,我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、奇怪的味道,不是香水味,也不是汗味,而是一种类似霉味和腐朽的味道,很淡,却格外刺鼻,只是那时候,我急于取餐,并没有放在心上,只当是老巷子里的潮湿气味。
很快,我就到达了那家粥店。粥店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老板正坐在柜台后,打着哈欠,看到我进来,慢悠悠地起身,递给我一个打包好的粥品,语气慵懒:“小伙子,辛苦了,这单不急,路上慢点开。”我接过粥品,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就走出了粥店。粥品还冒着热气,隔着打包盒,能感受到一丝温暖,这温暖,在冰冷的凌晨,显得格外珍贵,也让我紧绷的神经,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我骑着电动车,朝着送餐地址驶去,因为取餐很顺利,我心里也没什么急事儿,可不知怎的,刚才那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,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凌晨两点,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,一个驼背的老太太,怎么会独自推着一个大号的婴儿车,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徘徊?而且,她走得很慢,慢得不正常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,又像是……根本走不快。更让我疑惑的是,那个婴儿车,全程都盖着厚厚的布料,没有一点动静,没有婴儿的哭声,也没有婴儿的咿呀声,甚至连一丝轻微的动静都没有,那车里,真的会是一个婴儿吗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,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脏,让我心里发慌。我忍不住加快了车速,想要尽快送完订单,逃离这种诡异的感觉。可没想到,因为我骑得太快,没过几分钟,就再次经过了刚才那个十字路口。而这一次,我又看到了那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——她依旧在原地徘徊,还是那个佝偻的背影,还是那个大号的婴儿车,还是走得那么慢,仿佛我刚才经过的那十几分钟,对她来说,只是一瞬间,她从来没有移动过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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