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一袋雷管,一场惊魂(1 / 1)

九十年代的乡村,没有如今的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,整片山野都透着一股粗粝又质朴的烟火气。那几年,我们村子周边大兴水利,镇上牵头修水库、凿山开路,家家户户的青壮年几乎都泡在工地上。我父亲是村里的老劳力,踏实肯干,常年守在开山修库的工地上,每日与石块、黄土、爆破器械打交道。那时的工程施工远没有现在严苛的安全规范,各类爆破物资管理松散,也正是那个物资粗放、安全意识淡薄的年代,让我在懵懂的童年,闯下了一场足以覆灭整个村庄的滔天大祸,也让我余生每每回想,都后背发凉,满心后怕。

我那年大概十岁,正是最顽劣、最无知无畏的年纪。整天漫山遍野疯跑,爬树掏鸟、下河摸鱼,天不怕地不怕,对世间所有危险都毫无认知。在我眼里,工地是世上最有趣的游乐场,父亲干活的开山现场,有轰鸣的机器、滚落的山石,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器械,远比枯燥的课本、家里的农活吸引人。每次父亲收工回家,我总要缠着他讲工地上的新鲜事,吵着要去工地看热闹。

那时修水库需要大规模开山炸石,山体坚硬,纯靠人力根本无法开凿,工地上每天都会用到大量爆破器材。我无数次远远看着工人们操作,他们将一根根细细的管状物件埋进山体深挖的土槽里,规整排布好,再填埋厚土压实,最后接通电线,所有人撤离到安全区域,一声通电巨响,沉闷的爆炸声轰然炸开,整座石山震颤,碎石漫天飞溅,厚重的烟尘腾空而起,笼罩整片山谷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管状物件就是雷管。九十年代工程用的雷管,是最老式的通电瞬发雷管,本是深埋地底、依托电流引爆的专业爆破工具,设计用途是配合炸药、深埋土层借力爆破山石,稳定性看似极高。大人们常说,这种雷管不通电就不会炸,埋在深处稳稳当当,是可控的爆破耗材。可年幼的我全然不知,它看似安稳,实则暗藏致命隐患——它不怕普通磕碰,不怕轻微晃动,却极度惧怕明火、高温,一旦遭遇火星灼烧,瞬间就会触发剧烈爆炸,威力恐怖至极。

工地上的雷管都是成袋收纳的,黑色的粗帆布包装袋,厚实耐磨,一袋整整齐齐码着四五十根雷管,数量扎实,分量沉重。平日里工人们都妥善存放,深埋工地库房,远离火源,专人看管,从不会随意摆放。可孩童的好奇心是无穷无尽的,在我眼里,那一根根巴掌长短、外壳裹着褐色防水纸、顶端带着细导线的雷管,没有半分危险的样子,反倒和过年燃放的鞭炮极为相似。

那时农村物资匮乏,过年的鞭炮是我们小孩子一年到头最期盼的乐趣。小小的鞭炮,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炸响,是童年最盛大的快乐。我看着工地上成袋的雷管,心里渐渐生出了荒唐的念头:这东西长得比普通鞭炮规整,数量又多,满满一大袋子,要是拿来放,定然比过年的鞭炮热闹百倍。

那天午后,秋日的阳光温温软软的,村子里安安静静,大人们要么下地务农,要么去了工地,只剩老人和孩童留守在家。父亲前一晚连夜赶工,清晨带着疲惫收工回家,草草吃了午饭,便倒在里屋床上沉沉睡去,连日的劳作让他睡得格外沉,呼吸均匀,毫无声响。

我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悠,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上。那是父亲随手带回来的工地物资,他本是打算下午开工前送回工地,临时放在了家里。我一步步挪过去,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拉开帆布包的系带。拉链拉开的瞬间,我瞳孔发亮,心里满是惊喜。

包里整整齐齐堆叠着一根根雷管,一根根排列规整,粗细均匀,表层的油纸带着淡淡的工业油墨味,顶端细细的铜丝导线轻轻翘起。我伸手轻轻拿起一根,分量沉甸甸的,质感坚硬厚实,比我见过的所有鞭炮都扎实。我一根一根翻看,数了数,足足四十多根,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帆布包。年幼的我丝毫不知敬畏,只觉得自己捡到了天大的宝贝,心里乐开了花,满心都是即将拥有超多鞭炮的欢喜。

彼时的我,完全不懂爆破器材的凶险,不懂通电雷管的巨大威力,更不懂深埋地下的爆破物资暴露在地面、直面明火的致命后果。我天真地以为,这就是一批大号的鞭炮,只要点燃引线,就能噼里啪啦炸开声响,供我玩耍取乐。我甚至已经开始畅想,一次性点燃这么多鞭炮,整个院子都会热热闹闹,村里的小伙伴见了,一定会无比羡慕我。

院子是老式的农家院落,青砖铺地,宽敞开阔,北边是院门围墙,南边连着菜园,四周都是紧密相连的农家平房。我们村子房屋排布密集,家家户户院院相连,屋屋紧挨,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是木质房梁、茅草瓦片,干燥易燃,整个村落几乎没有任何防火防爆的缓冲空间。一旦这里发生爆炸,后果不堪设想。可十岁的我,眼里只有好玩的“鞭炮”,对周遭的一切危险、对身后整座村庄的安危,没有半分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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