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合肥城下折戟沉沙,周瑜星陨芜湖(1 / 1)

巢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不知道是晚霞的倒影,还是血水尚未散尽。孙权的旗舰缓缓南行,船尾划开的水痕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。他站在船尾,望着渐渐模糊的合肥城墙,那面“张”字大旗依然在城头飘摇,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的眼眶。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退兵了,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,但每一次他都会再来。他不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凑出十万大军,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人愿意跟着他去送死。

船舱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。周瑜躺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三层薄被,但他的手还是凉的。吕蒙蹲在榻边,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。周瑜的额头发烫,嘴唇干裂,偶尔会含糊地说几个字,声音太轻,谁也听不清楚。吕蒙凑近了听,听出他在叫“伯符”。孙策的名字,那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江东小霸王。吕蒙的鼻子一酸,把脸别到一边。

陆逊站在船舱门口,手里端着药碗,药已经凉了,他没敢进去换热的。他怕自己一进去,看到周瑜的样子就会哭出来。周瑜的夫人小乔站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块绢帕,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,她不敢哭,怕惊扰了丈夫的安眠。

孙权走进船舱,小乔和吕蒙站起来行礼。孙权摆手让他们免礼,走到榻边坐下来,握住周瑜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像一把枯柴。周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目光很浑浊,定定地看着孙权,看了很久,才认出来人。

“主公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吕蒙连忙递过水杯,水从周瑜嘴角溢出来,打湿了枕巾。

孙权说公瑾,别说话,好好养病。周瑜摇了摇头,手指在孙权掌心里轻轻划了两下,像是在写什么字。孙权没有看懂,但他没有问。周瑜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,眼睛却一直看着孙权,像是在等他答应什么事情。孙权说公瑾,你放心。你交代的事,孤都记住。周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大概是他在笑。然后他松开了手指,把目光转向了窗外。窗外有一只白色的水鸟掠过湖面,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。

周瑜看着那只鸟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“伯符,你来接我了。”孙权的手猛地攥紧了,但他没有哭。吕蒙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陆逊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,药汤溅了一地。小乔扑在榻边,终于哭出了声。

周瑜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,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。过了很久,他的胸膛不再起伏了,心跳也停了。孙权坐在那里,握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船舱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小乔压抑的哭声。孙权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,背对着所有人,声音沙哑。“传令下去,厚葬周大都督。全军戴孝,一个月之内不得饮酒作乐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,“把陆逊叫来。”

陆逊跪在孙权面前,低着头。孙权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话。“伯言,从今天起,你接替周都督的位置。”陆逊猛地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孙权抬起手,制止了他。“不要推辞。这是周都督临死前的遗愿。”陆逊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出一个字。“是。”他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退了出去。

孙权的船队继续南行。周瑜的遗体被安置在底舱的冰室里,用白布裹着,周围铺满了桂花,那是他生前最喜欢的花。小乔守在一旁,没有哭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丈夫的脸。他睡得很安详,像是只是睡着了。孙权没有去看他,他怕自己看一眼就会忍不住。

芜湖港到了,伤兵们被抬下船,周瑜的遗体也被抬下了船,往城中最好的医馆去。百姓们站在街边,自动跪了下来,没有人说话,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。孙权走在前列,腰杆挺得笔直,但他的脚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。他走进医馆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大夫们把周瑜的遗体安置在正堂中央的灵床上,盖上白布。他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
当天夜里,孙权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他握着笔,却一个字都没有写。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甜得发腻,他合上窗,那香味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,无孔不入。他放下笔,把头埋进手臂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
消息传到邺城,吕布正在与张辽讨论延津的防务。张辽把密报递上来,吕布接过来看了一遍,半天没有出声。他放下密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吹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。他说了一句“周瑜死了”,张辽也沉默了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谁都没有开口。

蔡文姬从内室走出来,看见吕布的表情,没有问,只是默默地给他换了一杯热茶。吕布接过茶,端在手里,没有喝。貂蝉从院子里走进来,手里提着红灯笼,看见吕布的神色,也放轻了脚步。她安静地站在旁边,把灯笼挂在门框上,然后退到蔡文姬身边。两个女人一左一右,谁都没有说话,只静静地陪着他。

吕布转过身,看着她们,忽然说了一句“周瑜是个英雄”。蔡文姬点了点头,貂蝉也点了点头。吕布把茶碗放下,重新走回地图前,手指落在了建业的位置。他没有说话,但目光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
消息传到襄阳,刘备正在与诸葛亮下棋。诸葛亮的手停在棋盘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他放下棋子,说周瑜死了。刘备也放下棋子,沉默了片刻,说江东少了一根脊梁。诸葛亮说少了脊梁的江东,还能撑多久?刘备没有回答。

消息传到蓟城,曹丕正在宫中的宴席上饮酒作乐。他听到周瑜死了,哈哈大笑,端起酒杯说天助我也。曹仁坐在他下首,低头喝酒,嘴角没有丝毫笑意。他知道孙权的痛不是曹丕能理解的,一个真正失去过得力助手的人,是笑不出来的。他也没有笑,只是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。

医馆里,小乔点了一盏灯,放在周瑜的灵前。灯油是桂花油,火光中飘出淡淡的桂花香。她跪在灯前,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“公瑾,你说你喜欢桂花。我摘了好多,晒干了,泡了茶。你还没喝呢。”风从门外吹进来,灯火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像是有人在轻轻应了一声。

芜湖港外,长江的水声在夜空中回荡,哗啦啦的,像是在送别一位远行的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