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城的秋天来得早,还没到九月,城外田里的庄稼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打蔫了。曹丕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庄稼,心里比那些庄稼还蔫。他的粮草已经不多了,从冀州征来的粮食已经吃完了,幽州本地的收成又不好,他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调粮。远水解不了近渴,他的兵已经开始喝稀粥了。喝稀粥的兵打不了仗,他心里清楚。
曹仁从城墙下走上来,手里捧着一份刚刚清点过的粮草清单。他把清单递给曹丕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曹丕看。曹丕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粮草只够再吃十天,十天之后,他的大军就要饿肚子了。饿着肚子,别说打仗,连站都站不稳。他攥紧了那张清单,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指甲陷进了纸里。
“子孝,你说,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曹仁沉默了片刻。“陛下,撑不了几天了。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了,马肉也撑不了多久。再不退兵,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。”
曹丕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退兵?退到哪里去?”
“退回邺城。邺城还有城墙,还有存粮,还能守。”曹仁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曹丕的心上,“邺城是我们最后的根基。丢了邺城,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曹丕没有说话。他望着南方的天空,那里是官渡的方向,是吕布的方向。他知道,吕布正在那里等着他,等着他犯错,等着他退兵。他不想退,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退兵。退回邺城。”
曹仁领命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怕曹丕改变主意。
退兵的命令传下去,大营里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气氛。士兵们收拾行装,拆帐篷,装粮车,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。有人吹起了口哨,有人低声哼着歌,有人还在说笑。曹丕的兵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。他们不怕退兵,怕的是不退。不退,就只能等死。退了,至少还能活。
曹丕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当皇帝当了三年,打了三年的仗,越打越穷,越打越弱。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,是他的兵不够勇猛,还是他的将不够忠诚,还是他的命不够好。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
曹仁安排好了撤退的顺序,走过来向曹丕禀报。前锋是夏侯惇,中军是曹丕自己,后卫是夏侯渊。三路依次后撤,互成犄角,防止吕布追击。曹丕听完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子孝,辛苦了”。曹仁抱拳,说末将不辛苦。
第二天一早,曹军拔营北撤。队伍拖得很长,火把在晨光中渐渐熄灭,像一条正在消散的蛇。斥候在队伍两侧来回奔跑,警惕地盯着官渡的方向。吕布没有追。他的兵也需要休整,再打下去,他也撑不住了。他站在官渡垒墙上,望着北撤的曹军,面色沉静。
“校尉,曹丕退了。”张辽走上来。
吕布没有回头。“他知道。”
“我们不追?”
“不追。追了,他拼命。不追,他回到邺城,还是要挨饿。等他饿得受不了了,自己会来投降。”
张辽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蔡文姬从河内赶到了官渡。她骑着一匹瘦马,身后跟着一辆牛车,车上装满了棉衣和干粮。她跳下马,跑到吕布面前,说文姬给将士们送冬衣来了。吕布看着她,她瘦了,颧骨突出来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问她,怎么来了。蔡文姬说文姬在书院里听说天气要冷了,怕将士们冻着,就赶着做了一批棉衣送过来。
吕布接过一件棉衣,摸了摸,针脚密实,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。他问她,做了多久。蔡文姬说文姬和书院的弟子们一起做的,做了半个月。吕布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,心里忽然很疼。他握住她的手,搓了搓,说以后别这么辛苦了。蔡文姬低下头,说文姬不辛苦。
貂蝉的信也到了。信中说,民女在邺城绣了一面新的军旗,旗上绣着“飞骑”二字,比上次那面更大。民女还绣了一面“平安”旗,给将军挂在帐门口,让将军每天都能看到。吕布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他站在垒墙上,望着北方的天空,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。不管仗打成什么样,他身后总有人等着他,总有人想着他。这就够了。
曹丕的大军退回了邺城。进城的时候,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,没有人欢呼,也没有人哭泣,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。曹丕骑在马上,低着头,不敢看那些百姓。他知道,他们心里在骂他。他不在乎,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,好好睡一觉。
曹仁安排好了城防,走过来说陛下,邺城的城墙还算完好,粮草也还能撑一段时间。曹丕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宫里,关上门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谁都不见。
邺城的秋天很冷,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草原上的寒意。曹丕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落叶,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曹操临终前对他说的话。“吕布不除,天下不安。”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疼得钻心。他恨,恨自己无能,恨吕布太强,恨老天爷不帮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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