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内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,柳树刚抽芽,田里的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。吕布站在城墙上,天还没有完全亮,远处的田野笼在淡青色的晨雾里,像一块还没有铺开的布。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站一会儿,看雾气散开,看太阳升起来,看那些在田埂上开始走动的人影。这是一种他以前不会做的事。以前他总是急着去什么地方,打什么仗,见什么人,现在他学会了等。
蔡文姬的书信在早饭前送到了他的案头,不是驿卒送的,是她自己来的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袍子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握得温润了。她走进书房的时候,吕布正在擦戟。他把布放下,看着她,说文姬,这么早。蔡文姬没有寒暄,她把竹简放在案几上,说你看看这个。吕布展开竹简,上面写的不是诗,不是赋,是一套完整的屯田方案,从土地开垦、水源分配、农具筹措到人员编组、粮食入库,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字迹是她一贯的工整,但有几处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到一半停过很久,又接着写下去的。
吕布看得很慢,从头到尾没有抬头。他平时看军报一目十行,但这卷竹简他看了很久,有些段落还倒回去重读了一遍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问了一句:“这是你一个人写的?”蔡文姬说你不在的时候,文姬去田里走了几趟。问了几个老农,又查了一些书。写着写着,就写完了。
吕布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案几上,说这个办法好。蔡文姬说哪里好。吕布说不用修水库,不用等朝廷拨钱,就把现有的荒地和闲人用起来。他知道屯田的好处,前世在史书上读到过,曹操靠屯田养活了十万大军,才在中原站稳了脚跟。但他没有说出来,只是说,这个办法可以推广到整个河北。蔡文姬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来,说那文姬先回去了,书院还有课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将军若觉得哪里要改,文姬再写。
她走了。吕布坐在书房里,把那卷竹简又展开看了一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竹简上,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不是第一次看这种文书,徐庶和荀彧也写过类似的建议,但蔡文姬写的不一样。她的方案不空泛,每一条都落在实处,像是亲自下过地、问过人、算过账,才落笔写下来的。
当天下午,吕布召集了徐庶、荀彧、贾诩和毛玠,把蔡文姬的《屯田策》传阅了一遍。徐庶看完,说可行,但需要人手。荀彧说人手不是问题,河北有的是闲田和流民。贾诩说关键是执行,屯田的事不能交给武将,得派文官去管。毛玠说人手不够可以从颍川调,颍川的读书人不少,愿意出来做事。吕布听完,说那就办。从明天起,在邺城设屯田司,统筹河北各州的屯田事务。毛玠你兼着管,人手不够从颍川调。
第二天一早,告示贴了出去,各县的城门、市集、渡口都贴着,上面写着几行白话——凡是无地可种的百姓,可以到官府登记,领种子、领农具、领口粮,三年之内不收税。河内的百姓起初不太信,种地不收税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说过。有人跑到县衙门口去问,衙役说吕将军亲口说的,白纸黑字,不会骗人。问的人半信半疑地走了,第二天又来了几个,第三天来了一大群。登记的人排到了街口,有人在议论,有人在张望,有人在犹豫,等着看别人领到了什么。
不到半个月,第一批屯田户就下地了。他们的田在城东一片荒了很久的洼地上,去年种的麦子被水泡了,今年换了黍米和豆子,耐旱又养地。老农蹲在田埂上教新来的怎么翻土、怎么施肥、怎么量墒情。官府发了两头耕牛和十几副犁,排着队轮流用。田边的空地上搭了几间草棚,算是临时的住处,再过几个月就要砌砖墙。
吕布去了一次那片屯田区,他没有走近,站在远处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味。他想起蔡文姬竹简上写的一句话:“地不欺人,人亦不欺地。”他当时觉得这话写得质朴,现在站在田边,看着那些弯腰翻土的人影,才明白那句话里的意思。地不会骗人,只要种下去,就会有收成。
貂蝉也来看了一次,她站在吕布身后,手搭在眉骨上,眯着眼望着远处的人影,说将军,这片地种出来能养活多少人?吕布想了想,说至少五千人。貂蝉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明年是不是就不用从河东运粮了。吕布说等这片地种熟了,不光是够吃,还能有余粮。
蔡文姬没有来屯田区看过,她一直在书院里。但每隔几天,她会让人送来一份新的屯田记录,上面写着各县的开垦进度、耕牛数量、水利设施情况、收成估算,字迹依然清秀端正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吕布每次收到,都会从头到尾读一遍,然后在最后用笔勾一个圈,算是看过。
他以前总觉得打仗是唯一的出路,现在他慢慢明白,打下地盘的下一步,是让地长出东西来。那些在地上弯腰的人,才是让天下不至于回到乱世的缘由。他在那些字迹里,看到的不只是数量,还有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替他守住这片土地的努力。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地划过,像在和那些墨迹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