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文姬有孕的消息在河内城里悄悄传开,像一阵穿过街巷的风,知道的人都不声张,却都露出了笑容。高顺在官渡听完下属禀报后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好。”张辽正在校场上训兵,听到消息之后手中的马鞭停在半空,他望向河内城的方向,嘴角微微动了动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甩鞭子。魏延在酸枣写信过来,信很短,只有两句话,“恭喜将军,末将一定守好酸枣。”信纸被折得不大规整,结尾处有些微微发皱,像被汗浸过。
吕布没有把蔡文姬有孕的事大肆宣扬,但他自己整个人变了。他每天早晨不再去校场,而是先到蔡文姬屋里坐一坐,看她醒了没有,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。然后他再去书房批文书,批完文书去城墙上看一圈,看完城墙去屯田区走一段。他走得不快,像在丈量这片地的边界,又像是在替那个还没落地的名字提前记住这个季节的颜色。傍晚,不管多忙,他都会在天黑之前赶回县衙。偶尔回来的路上在田埂边停下来,蹲下身捻一把土,放到鼻尖闻一闻,然后继续走。
貂蝉是在蔡文姬有孕之后第十天,才发觉自己身上也有些异样的。最初只是一阵莫名的倦怠,坐久了会泛恶心,像乘船过江时被浪头颠了一下。她没有声张,也没有去找大夫。她每天照常打理院子,照常去蔡文姬屋里送汤送水,偶尔帮吕布整理文书,在外面站岗的士兵换了几轮,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。直到那天午后,她在院子里蹲久了站起来时眼前一黑,扶着廊柱缓了好一阵。
郭奕恰巧从廊下经过,看见她靠着柱子的姿势不太自然,走近两步说姑娘,要不要去请大夫。貂蝉摆了摆手说不用,歇一会儿就好。但郭奕没有走,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,直到貂蝉脸色恢复了一些,才又说了一句:“姑娘若信得过末将,末将去请。”貂蝉沉默了片刻,没有抬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你帮我把王大夫请来,别让将军知道。”
王大夫来了,把了脉,问了几句,然后收起药箱,说恭喜姑娘,也是有喜了,月份比蔡夫人浅一些,大约刚满一个月。貂蝉没有笑,她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能先不告诉将军吗?”王大夫愣了一下,说姑娘,这是喜事,为什么不告诉将军?貂蝉说再等几天。
她怕吕布才刚刚安顿好蔡文姬的事,自己这边又来一桩,他会不会觉得太快了,会不会觉得还没准备好。王大夫看了她一眼,说姑娘,你的身子没有问题,只是前三个月要多注意。至于告不告诉将军,姑娘自己拿主意。貂蝉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,又站起来送他出门。
接下来的三天,貂蝉照常做事,照常送汤送水,照常缝补衣物,除了偶尔在无人处扶墙站一会儿之外,没有任何人看出异样。她没有告诉蔡文姬,也没有告诉吕布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,像是要把这件事暂时藏起来,搁在心里暖一暖,等它再长大些,再开口。
但有些事,藏不住。
那天傍晚,吕布从屯田区回来,走进院子时看见貂蝉蹲在菜畦边拔草。她拔得很慢,像是每一次弯腰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。他没有出声,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了片刻,然后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,伸手帮她拔了一株草。貂蝉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说你回来了。吕布说嗯。他拔完那株草,又拔了一株,然后看着她,说貂蝉,你是不是有身孕了。
貂蝉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“将军怎么知道的?”吕布说王大夫今天下午来县衙送方子,说漏了嘴。貂蝉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民女不是故意瞒着将军。只是想着文姬姐姐刚刚有孕,不想让将军太忙。”吕布没有接话,他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把草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你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”
貂蝉没有抬头,但她伸过手来,轻轻覆在吕布的手背上,那只手有些凉,却在此时透出安静的热度,像霜降后仍有余温的土炕。吕布反手握住了她,他的手干燥,粗粝,虎口处的老茧硌着她的指节。两个人就那么蹲在菜畦边,蹲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当天夜里,吕布坐在蔡文姬屋里。蔡文姬正靠在榻边绣一只小肚兜,针脚细密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吕布在她对面坐着,把貂蝉有孕的事告诉了她。蔡文姬手里的针没有停,但她微微点了点头,说那将军要多照顾她一些。她比文姬要强一些,但她心里有事不会说。吕布说我知道。
貂蝉在第二天一早去给蔡文姬送粥时,蔡文姬把粥碗接过去,放在手边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,说妹妹,从明天开始,你少做点活。粥以后让厨房送就行。貂蝉愣了一下,低下头,说民女知道了。蔡文姬没再多说,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两个女人相对而坐,晨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们之间,像一缕安静的分界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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