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城门在暮色中半开半合,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两侧的阴影里,铠甲上的铁片已经锈得发黄,手里的长矛靠在墙上,矛尖上裹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干泥。城内的街道上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了门,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贴着墙根匆匆走过,脚步急促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,不敢看两边。
李傕占据城西,郭汜占据城东,两个人各据一方,谁也不肯让谁。城中间那条朱雀大街成了两军对峙的无人区,白天偶尔有士兵跑过,夜里连鬼影都看不见。城外的粮食运不进来,城内的存粮已经吃了大半年,米价涨了十几倍,一斗米能换一匹绢。有人开始吃草籽,有人开始吃树皮,有人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劈了当柴火,卖了换一口粥。
贾诩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一卷刚从长安送来的密报。密报是他在长安的旧识托人带出来的,写在一条旧布上,字迹潦草,有几处被汗渍浸得模糊了。他看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是在辨认一段已经褪色的往事。吕布坐在他对面,没有催他,等着他看完。过了好一会儿,贾诩放下布条,说长安撑不了太久了。吕布问多久。贾诩说今年冬天之前,不是李傕杀了郭汜,就是郭汜杀了李傕。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饿死,但饿死的往往是两边一起饿死。
吕布没有接话,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贾诩面前那条旧布上。贾诩知道他在想什么,又开口说了一句:“长安乱了,对将军是好事。”吕布问他为什么。贾诩说长安一乱,关中就无主。刘备在益州,孙权在江东,曹操已死,曹丕被囚。没有人会去管关中,只有将军能管。吕布说管了之后呢。贾诩说管了之后,将军就有了西进的门户。
当天傍晚,吕布在县衙正堂召集了一次议事。人不多,只有徐庶、荀彧、贾诩、许攸,再加一个张辽。吕布把长安的局势简单说了一遍,然后问了一句:“关中现在空着,你们觉得该不该拿?”徐庶先说:“关中空着,确实是个机会。但将军的主力要南下,再分兵西进,兵力会不会太分散?”荀彧接过话:“关中一旦到手,将军就有了西进益州的另一条路。南下打荆州,西进打益州,两条腿走路,比一条腿稳。”许攸裹着那件旧袍子,靠着墙,等他们说完才开口:“将军去拿关中,刘备会不会趁机东进?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剥一颗老核桃的壳。吕布说不会,刘备现在在益州,手还伸不到那么远。
张辽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吕布叫了他一声,他才转过头来说了一句:“末将觉得,可以派一支偏师去关中。不用太多人,五千精骑就够。把长安城外的几个据点占了,守住关口,等长安自己乱完,再进去收场。这样不耽误主力南下,也不让关中白丢。”他说完,堂中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那番话落在地上确认回声。
吕布问贾诩,你觉得五千人够不够。贾诩说五千人够了,但领兵的人得稳,不能急。关中现在像一堆干柴,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。领兵的人不能是点火的那个,得是等火烧完了再进去捡柴的那个。吕布问他谁合适。贾诩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转头看了张辽一眼。张辽也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像两枚棋子同时落在盘面上。
散会后,吕布把张辽留了下来。两个人站在书房里,吕布说:“你带五千骑兵去关中。不进城,不抢粮,不跟任何人结盟。等李傕和郭汜分出胜负,你再进去。”张辽说末将明白。吕布又说:“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不管关中打成什么样,你都不要动。”张辽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,然后被夜风吞没了。吕布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暮色中,过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屋里。
蔡文姬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,她已经缝了半个多月了,每一针都走得很稳,从不出错。她听见吕布走进来,没有抬头,说了一句:“张辽要走?”吕布在她对面坐下来,说去关中。蔡文姬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,说你放心他一个人去?吕布说不放心,但该去还得去。蔡文姬把针线放下,抬起头来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那将军什么时候走?”吕布没有回答。蔡文姬也没有再问,又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。灯芯跳了一下,室内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貂蝉站在门外的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。她听见了书房里的对话,没有进去,端着那碗姜汤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直到汤面的热气变得稀薄了,才轻轻叩了一下门框,把碗递进去,又退了出来。吕布接过碗,发现碗壁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正好入口。他端着那碗汤,没有急着喝,先看了看碗沿,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像是很久以前磕出来的,但没有漏水。
夜里,吕布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长安的地图。地图上的城墙用墨线勾了好几遍,城门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,街道的走向像一道道裂痕。他的手指沿着朱雀大街的标记缓缓划过,从北门划到南门,像是在量一条河的距离。他想张辽在关中会遇到什么,想李傕和郭汜谁会先倒下,想长安的百姓还能撑多久。想了很久,最后他把地图卷好,放进了木匣里。
熄灯之后,他没有立刻睡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在案几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线。风吹过院墙外的槐树,叶子哗哗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他想起贾诩说的那句:“关中像一堆干柴。”干柴烧起来很快,但烧完之后,留下的灰烬里,能种出新的东西。他闭上眼睛,像在等那片火光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