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的使者在虎牢关修缮完成后的第七天到达河内。来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,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,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,看起来不像曹操的幕僚,倒像一个走了远路的账房先生。他在城门口下马,递上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,说:“在下满宠,奉曹将军之命,特来拜见吕将军。”
吕布没有在县衙正堂接见他,而是把他请到了书房。书房不大,但炭火烧得旺,暖意融融。案几上摊着一幅新画的河南地形图,还没有收起来。满宠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,拱手行礼,说久闻将军威名,今日得见,幸会。吕布让他坐下,倒了杯热茶推过去。
满宠没有急着说正事,先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说了一句:“将军拿下虎牢关的事,曹将军已经知道了。曹将军说,虎牢关在将军手里,比在别人手里好。”吕布问他什么意思。满宠说虎牢关是洛阳的西大门,谁占了虎牢关,谁就能挡住西边的来人。曹将军现在在兖州,离虎牢关不远,他不想有人从西边摸过来,也不想有人从东边绕过去。将军占了虎牢关,曹将军反而放心了。
吕布没有接这句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满宠停了片刻,像是在等那句话先落稳,然后才开口:“将军,曹将军想与将军联手,共同对付袁绍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刻意压低,也没有加重,像是怕说重了会惊走什么。
吕布放下茶杯,说袁绍三天前才派人来拉拢我,你们今天就到了。满宠说正因为袁绍派人来拉拢将军,曹将军才更要派人来。袁绍拉拢将军,是想让将军替他挡住曹将军。曹将军拉拢将军,是想让将军挡住袁绍。吕布说那你们两家的条件有什么不同。满宠说袁绍给将军的是官爵,是虚名。曹将军给将军的是实利。他顿了顿,说曹将军说了,若将军愿与曹将军联手,两家以黄河为界,北边归将军,南边归曹将军。互不侵犯。
吕布没有说话。他靠着椅背,望着满宠,像是在判断什么。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,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在替什么人翻书。他问了一句:“你们打算怎么打袁绍?”满宠说曹将军已经在兖州集结了五万大军,只等将军这边点头,就可以从东面压过去。将军若能从北面出兵,两面夹击,袁绍必败。
吕布问满宠打算在河内住几天。满宠说曹将军没有限定时间,让他在河内住到将军答复为止。吕布说那就先住下来,他需要时间考虑。满宠站起来,拱手行礼,跟着张辽去了客舍。他走出院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,窗纸被灯映成暖黄色,像一只合着的眼睛。
傍晚,吕布把贾诩和陈宫叫到了书房,把满宠的来意说了一遍。贾诩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,像是在等那番话的边角在灯下再停一瞬。陈宫先开了口:“将军,曹操这个人不能全信。他今天说以黄河为界,明天就可能过河。他不是想跟将军分天下,是想让将军替他挡住袁绍。”吕布听完陈宫的话,看向贾诩,等他开口。贾诩把那些话在脑海里重新排了一遍才慢慢说道:“袁绍想拉拢将军,曹操也想拉拢将军。两家都在抢将军,说明将军对他们都很重要。”他把茶碗捧起来,没有喝,又放下了,像在等这句话的余音完全落在案面上:“将军现在不做任何承诺,反而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吕布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停了一下,说:“那就先拖着。既不给曹操答复,也不给袁绍答复。”贾诩点了点头。陈宫没有说话,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方案又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满宠在客舍里住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,他派人来问吕布考虑得怎么样了。吕布让他带话回去,说这件事涉及重大,他还要再考虑几天。满宠听了传话,没有催促,只是说那就再等等。第四天上午,吕布在县衙门口送满宠离开,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回去告诉曹将军,虎牢关在我手里,不会向西去,也不会向东来。”满宠听完,拱手行礼,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去了。
吕布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满宠的身影在官道上渐渐变小,直到被路边的树影遮住,才转身走回书房。蔡文姬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,怀里抱着一件正在缝的小衣裳,看见吕布走回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曹操的人走了?”吕布说走了。蔡文姬低下头,手中的针线继续在那块布料上行走,像在替一段尚未落定的对话缝上一道不会脱线的边。
貂蝉从院子里经过时,廊下的人已经各自散了。只有那扇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点灯,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去推。她走过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风从院墙外穿过来,吹动廊柱上那面旗的边角,细长的一道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划亮了一根火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