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的春天来得比河内早。吕布收到袁术的来信时,窗外的槐树还没有发芽,但南阳那边已经有人在信上写“桃花已开”了。吕布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纸放在案几上,没有收起来,也没有折好,就那么摊开着。
送信来的人叫阎象,是袁术帐下的长史,四十出头,瘦高个,穿一件深蓝色的锦袍,在客舍里住了两天,每天上午来县衙门口问一次将军有没有空,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“将军还在看信”。阎象没有催,每次听完就点头离开,第二天再来,衣摆上沾着的露水一次比一次少,像是有条路已经被他走熟了。
第三天上午,吕布在正堂接见了他。阎象走进正堂时,先弯腰行了一礼,然后站直身,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,双手递上,说这是主公的亲笔信,请将军过目。吕布接过信,拆开封口展开看了一遍,又叠好放回信封里。信上大致的意思很明确,袁术想与吕布结盟,共同讨伐曹操,事成之后平分天下——袁术取江东和淮南,吕布得中原和河北。
阎象等吕布看完信,解释说:“我家主公说了,曹操现在虽然退守兖州,但实力仍在。将军在河北,我家主公有南阳和淮南,两家联合,南北夹击,曹操必败。到时候,将军取中原,我家主公取江东,互不干涉。”吕布把信放在案几上,问了一句:“那刘备呢?”阎象说刘备在益州,暂时还顾不上中原。等曹操解决了,再议刘备的事。吕布问孙权呢?阎象说孙权占据江东,但他是孙坚之子,根基不稳,我家主公已经派人去联络他了。
吕布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是温的,他放下杯子,说了一句:“你家主公的诚意,我知道了。结盟的事,容我再考虑几天。”阎象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,便退了出去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像是想确认什么,又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,但最终没有转身。
当天傍晚,吕布把陈宫和贾诩叫到了书房,把袁术的信递给他们看。陈宫先看完,把信放在案几上,说袁术想跟将军结盟,说明他已经开始担心了。他怕将军先打南阳,所以想用结盟来稳住将军。贾诩看完信也放了回去,说了一句:“袁术的结盟,是虚的。他没有实力跟将军平分天下,他只是想借将军的手对付曹操。”吕布问你们觉得该不该接这个盟?陈宫说暂时不接。贾诩说可以拖着,但不必表态。
吕布点了点头,把信折好放进了木匣里。他没有回复袁术,也没有让阎象再等下去。第二天一早,阎象来告辞,吕布在县衙门口送了他,说了一句: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公,结盟的事,吕布记住了。等时机成熟了再说。”阎象拱手道别,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。
蔡文姬站在廊下看着那队人马远去,走过来问吕布:“袁术要跟将军结盟?”吕布说是。蔡文姬问那将军答应了没有。吕布说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蔡文姬没有再问,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貂蝉在院子里晾衣服,听见吕布和蔡文姬的对话,没有插话,把一件洗好的青衫抖开搭在绳上,又抚平了衣角,像是在把它晾进一个合适的缝隙里。她做完手里的活,在院墙根站了片刻,什么也没有说。
吕布回到书房里,重新摊开那张天下地形图。南阳的位置正在地图的东南方向,他看了很久,袁术的结盟不算什么,阎象带着桃花消息走远之后,河内的槐树还是没有发芽,但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,像远处田埂上新翻的泥土气息。他放下地图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涌进来。远处的官道上,阎象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。吕布把窗子半掩上,留了一道缝,又走回案几前,重新坐下来,像在等一个还未成型的气候。
院子里,貂蝉收完了最后一件衣服,抱着木盆经过窗下时脚步没有停。她的身影在窗纸上一晃而过,像一片被风吹斜的叶子,在它该落的地方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