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,河内城外的官道上同时出现了三拨人马。一拨从东北来,是袁绍的人,为首的是郭图,上次来过的老熟人,这一次带了两车礼物,说是本初公听说将军最近劳顿,特意送来一些补品。一拨从东南来,是袁术的人,为首的是阎象,也带了一车东西,说是主公新得了一批蜀锦,给将军做几身新衣裳。还有一拨从西南来,是曹操的人,满宠没有来,来的是一个叫刘晔的年轻人,带的东西不多,只有一封信和一坛酒,说是曹将军亲手酿的,请将军尝尝。
三拨人在城门口碰见了,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打招呼,各找各的客栈住下了。消息传到县衙时,吕布正在书房里和陈宫说话。他听完禀报,放下手中的笔,说了一句:“都来了。”陈宫说三家同时派人来,说明他们都在着急。吕布说他们急,我不急。
吕布没有急着见任何一方。他让张辽去传话,说将军近日公务繁忙,请各位使者先在城中住下,过几日再安排会见。三拨人各自在客栈里等着,每天早晨都会派人去县衙门口打听消息,得到的答复都是“将军还在忙”。郭图在客栈里喝了一壶茶,对随从说吕布这是在晾我们。阎象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步,不说话。刘晔把那坛酒打开闻了闻,又封上了。
第三天上午,吕布在正堂里同时接见了三方使者,让他们分坐两侧,中间隔着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茶壶和几碟干果。郭图坐在左边,阎象坐在右边,刘晔坐在靠门的位置,三个人各坐一张案几,彼此隔着几步距离。吕布坐在主位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说了一句:“三位先生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有什么话,可以当面说了。”
郭图先开了口,说本初公愿意与将军结盟,共讨曹操。事成之后,河北归将军,冀州归本初公,两家以黄河为界。阎象紧接着说我家主公愿意与将军结盟,共伐曹操。事成之后,中原归将军,淮南归我家主公。刘晔等两个人都说完了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说曹将军听闻将军近来在虎牢关修缮城防,甚是关心。曹将军说,虎牢关是西大门,将军守在那里,曹将军放心。曹将军愿与将军结盟,以黄河为界,北边归将军,南边归曹将军。
三个人说完,堂中安静了片刻。吕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说了一句:“三位先生的来意,我都明白了。袁本初要跟我结盟,袁公路也要跟我结盟,曹孟德也要跟我结盟。三家都想跟我结盟,那我该跟谁结盟?”堂中没有人回答。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郭图说将军与本初公素无仇怨,两家结盟理所当然。阎象说我家主公与将军同为汉室宗亲,理应同心协力。刘晔说曹将军与将军曾并肩作战,情谊犹在。三个人说完,堂中又安静下来。吕布放下茶杯,看着他们,说了一句:“三位先生的诚意我都看到了。但结盟不是小事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站起来,朝三人拱了拱手,“三位先生先回去休息,改日再议。”
郭图、阎象、刘晔各自起身,拱手告辞。三人走出县衙时在门口碰上了,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人说话,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走了。
当天夜里,吕布在书房里召集了贾诩和陈宫。他问:“三家都想拉拢我,你们怎么看?”陈宫先说了自己的看法,袁绍和曹操都是老对手了,说的话不能全信。袁术的话更不能信,他连自己的地盘都还没有理顺,却想着分天下,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,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丈量深渊的宽度。贾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他们三家都想拉拢将军,是因为他们都怕将军倒向另一方。将军现在是天平上的砝码。”吕布问那砝码应该往哪边放。贾诩说砝码不放,让天平自己晃着。晃得越久,他们就越不敢动。
吕布听完没有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窗外的风声比刚才弱了一些,像是替他把那句“晃着”接住了,又轻轻放回夜色里。他放下杯子,说了一句:“那就继续晃着。”陈宫点了点头,贾诩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一早,吕布让人分别给三位使者送去一份回礼。郭图得的是一匹并州产的战马。阎象得的是一幅河内的地图,上面标注了各地屯田的位置和收成。刘晔得的是一坛河内新酿的老酒。三份礼物都不算贵重,但都不是随随便便拿出来的东西。吕布留了一句话给三个人:结盟的事,他会认真考虑。他们各自回去,等他的消息。
三方使者在同一天离开了河内,他们的马车朝三个方向驶去,在城门口分道扬镳。吕布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三辆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,车辙印在晨光中清晰如刻线。
蔡文姬从城墙下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她把粥碗递给吕布,说将军还没吃早饭。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,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,里面加了几颗红枣。他端着碗,望着远处的官道,说了一句:“文姬,你说他们会信吗?”蔡文姬说他们不会全信,但也不会完全不信。他们会回去,把将军的话告诉各自的主公,然后继续等。吕布没有再问。
貂蝉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蔡文姬端着空碗从城墙上下来,什么也没说,像在替一株刚移栽的树苗确认土已经培实了。春日的田野上,官道纵横交错,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。所有岔路都通向他站着的这座城,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在等着他手里的风。风穿过院墙外的槐树,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