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昌的春天来得比河内早,城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,柳絮还没开始飘,但枝条已经在风里软下来了。曹操站在府衙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,信纸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痕,像是反复读了不止一遍。曹仁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上前,他在等曹操先开口。
曹操把信纸折好,没有放进袖中,而是攥在手里,说了一句:“吕布的动作比我想的快。天子已经到河内了。”曹仁问那程昱那边呢?曹操说程昱到河内的时候,天子已经在城西住下了。吕布给他安排了一处院子,有吃有穿,门口设了守卫,但不多。他停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他是在天子还没有进河内城的时候,就已经把住处准备好了。”曹仁没有接话。曹操把信纸递给曹仁,说了一句:“这一步棋,我慢了一步。”
曹操没有发怒,在府衙里来回踱了两趟,然后停下来,对曹仁说:“吕布把天子接去河内,不是为了当忠臣。他是在给自己铺路。有了天子在手里,他做什么事,都可以说是奉天子之命。我当年也想走这一步,只是没有他快。”曹仁问那现在怎么办?曹操想了想,说暂时不动。天子在吕布手里,我们不能硬抢。硬抢就是跟天子作对,天下人都会骂我们。先等一等,等吕布自己露出破绽。
曹操走进书房,在案前坐下来,翻开一卷空白的竹简。他提起笔,悬在竹面上停了好一会儿,墨在笔尖凝成一滴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没有写一个字,把笔搁回了砚台边沿。
消息传到河内时,献帝已经在行宫里住了七天。吕布在书房里收到了曹操那边的动向报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没有抬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曹操的反应。貂蝉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,没有急着送进去,等了一阵,直到吕布放下那份报告才轻轻敲了一下门框。吕布接过茶碗时碗壁的温度透过来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说了一句:“曹操知道了。他会想办法,但暂时还动不了。”
吕布在行宫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,看着廊下那棵被雨打湿的枣树,树皮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,像是把雨水吸进去了。献帝正坐在正堂里看书,隔着门看见吕布站在院子里,没有叫,也没有放下书。吕布站了一会儿,也没有进去,转身走出了行宫。他走到门口时,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,不知道在看什么,又收回了目光。
当天夜里,吕布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幅旧地图,地图上的洛阳、长安、河内三个地方被他用墨线连了起来,形成了一条弯曲的弧线。献帝到河内这一步棋已经落定了,但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会有人盯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地图卷好,放回了木匣里。风从窗外穿进来,吹动案几上那封还没有收好的信纸边角,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翻过了一页,等着他落笔写下下一行。
蔡文姬在隔壁的院子里缝一件冬衣。针线从布面上穿过,带出细细的线尾,她每缝几针就会停下来,把布料举到灯下看一会儿。貂蝉从廊下走过,在她门口停了一下,两个人没有对话,一人在明处继续走针,一人在暗处落下目光。远处,行宫方向的灯火已经熄了,只剩廊下那两盏灯笼还亮着,映在青砖地上,像两枚还未落定的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