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婉拒丞相之位的事情过了七天,行宫那边又送来了一份诏书。这一次送诏的是献帝身边的一位老太监,姓刘,头发已经花白了,走路时步子很稳,双手捧着黄绢卷轴,在县衙门口站定,等吕布出来。吕布从书房里走出来,在台阶下面站住,没有跪接,只是微微低头。老太监展开黄绢,清了清嗓子,念了很长的一段话,大意是说吕布护驾有功,忠勇可嘉,特加封为大司马,领天下兵权,又封温侯,食邑三千户。
老太监念完之后,把黄绢递向吕布,说了一句:“将军,这一次请不要再推辞了。”吕布接过诏书,在手里没有打开看第二遍。他站在台阶下,黄绢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诏书,没有打开,也没有推辞,只拱手说了一句:“臣领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吕布收了诏书的消息,当天就传了出去。比上次丞相之封传得更快,沿官道、商路和驿站,像一场细雨落进干裂的泥土里,无声却迅速渗透。上次他拒绝了丞相,这一次他接了大司马和温侯。徐庶正在校场边看新兵列队,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马鞭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轻轻敲着靴边。荀彧在书房里整理文书,把新到的信件按日期排好,听说吕布接了大司马之后,纸页边角被他按了一道深痕,又慢慢松开。陈宫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,没有作声,只站了片刻,便转身下了城墙。贾诩在客舍门口听见了,他正在剥一颗核桃,手没有停,像在等一枚果壳裂开后才开口:“该接的。”
当天下午,吕布去了一趟行宫,没有带随从。他走进行宫正堂时,献帝正坐在案几后面看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吕布进来,放下手中的书,说了一句:“朕听说你接了大司马和温侯。”吕布站在几步之外,说接下了。献帝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堂中安静了一会儿,吕布开口说:“臣想请陛下赐一道诏书,臣想以陛下的名义整顿关中和河内两地的军政。”献帝没有说话,垂下目光,手指搭在书页边缘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你写好了,拿来给朕盖印就行。”吕布站在门口,夜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动他衣摆的边缘。
当天晚上,吕布把大司马的印绶和温侯的印信并排放在书房案几上,端详了一会儿。印绶是玉质的,温润透亮,刻着篆文;温侯的印信是铜质的,边角已经磨出了细纹,像是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。他没有佩戴,也没有收进木匣,搁在案几靠窗的那一端。貂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时,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两方印章,没有说话,把汤碗放在旁边,问了一句:“将军今晚还看地图吗?”吕布说今晚不看了。
蔡文姬在夜里缝一件新衣裳,针线从布料上穿过,偶尔停下来望一眼窗外的夜色。她看见吕布书房里的灯比平时熄得早,手中的针在灯下停了一瞬,又继续走。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转了一圈,灯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,像一枚正在被校准的棋钟,把余下的时间调慢了半拍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吠,又安静了,像是替这个夜晚画了一个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