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城的春天来得迟,风里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湿冷。孔融站在城墙上,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,扶在垛口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。黄巾余部管亥率军围城已经半个月了,城中的存粮一天天减少,守城的士兵也越来越少。他派人突围求援,第一批人没能冲出包围圈,第二批人冲出去了,但至今没有消息。他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军来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他搓了搓被海风皴裂的手背,转身走下城墙,在心里把各门剩余的兵力又算了一遍,看哪里还能再挤出半队人来填补缺口。
城外,管亥的营寨扎得很稳。他是黄巾军旧部,在青州流窜多年,手下的人虽然不多,但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。他没有急着攻城,他知道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,等孔融自己撑不住了,城门自然会打开。他在帐中烤肉的时候收到斥候回报,说东边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部队,人数不多,大约三千,打着“刘”字旗号。管亥放下手中的肉,没有放在心上。
来的确实是刘备。他收到孔融的求援信时,正在成都整理各郡的户籍册子,信使赶到时马已经跑死了两匹。刘备读完信,没有犹豫太久,让关羽带着三千步兵先行,自己随后出发。他沿官道向东北方向急行军,在第四天傍晚到达了北海城外围。他没有急着与管亥的部队正面对决,先在城外的一处土坡上观察了管亥的阵型,发现管亥的兵力虽然比他的多,但阵型松散,两翼的巡逻队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空隙。他把关羽叫到身前,指着那条空隙说了一句:“二弟,你从那里切进去,不用打穿他的营寨,把后面的粮车烧了就撤。”
关羽没有答话,提着青龙偃月刀翻身上马,带着一千骑兵从侧翼绕了过去。他的马蹄踩在暮色中松软的泥土上,没有惊动管亥的斥候。他在夜色掩护下绕到了管亥营寨的后方,看见十几辆粮车停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,车夫正在打盹,守卫稀稀拉拉地散在车旁。他没有让骑兵整体冲锋,而是带着十几个人先摸近,把车夫和守卫无声放倒,然后才让人举火点燃了粮车。火势初起时很慢,像有人在一页页地撕着一本厚册子,然后风来了,火舌猛地上蹿,照亮了管亥营寨的整个后部。
管亥冲出营帐时,火光已经把粮车烧成了骨架。他试着组织人手灭火,但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附近的帐篷。他朝火光升起的方向冲了几步,随即停下,看见那些粮车已经无法抢救。他转身看了一眼自己那些正在灭火和逃窜的部下,没有再往火光里冲,只远远地站着,像是在等那阵火先把自己的愤怒烧完。
刘备在正面也动了。他让张飞带着步兵从管亥营寨的前方压了上去,喊杀声一起,管亥的兵正在救火,前后受敌,阵脚很快就乱了。管亥试图稳住队伍,但后方的火势和前方的喊杀声同时涌来,他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撤,像被同一道水流推着往同一个方向后退。他带着亲兵朝南撤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天一早,北海城的城门打开了。孔融站在城门口,看着刘备从马上下来,他隔着几步就拱手行了一礼,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:“刘将军,大恩不言谢。”刘备翻身下马,扶住孔融,说了一句:“孔北海受苦了。”他没有多留,在城外歇了一天,把带来的粮食分了一半给城中百姓,便带着部队原路返回了。孔融送到城外十里,才勒住马,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张飞在回程路上走了一段,忽然策马靠近刘备说了一句:“大哥,那个管亥,末将觉得他还会回来。”刘备说不一定,他的粮草被烧了,短期内不会再来了。张飞没有再问。关羽走在队伍最前面,青龙偃月刀横在马鞍上,刀刃上还残留着昨晚没有擦干净的血迹,在阳光下渐渐干成了暗褐色。
消息传到河内时,吕布正在书房里看地图。郭奕把孔融脱险的消息报上来,他没有抬头,像在确认那枚棋子是否真的已经离开了它原本的位置:“刘备去救北海了?”郭奕说是,烧了管亥的粮草,解了围,当天就走了。吕布没有再问,他把地图卷好放回木匣里,像在确认那条原本灰色的边线,暂时还不需要被重新描深。
蔡文姬在院子里晒书时,听见徐庶和郭奕在廊下说了几句话。她虽然没有走到近前,但从零散的词句中大致听出了北海那边的事。她没有多问,把手里的书卷翻了个面,让太阳晒到另一侧,像在等那件事慢慢落定,再决定如何安放。
貂蝉当晚收到了一条来自青州方向的补充消息,说管亥的残部在北海以南百里处重新聚集,没有再北上。她看完后把消息搁进了待归档的木匣里,没有做任何标记。风从院墙外穿过来,吹动书页,又停了。刘备已经回到了成都,益州的事务还在继续推进。北海城的城门重新关上了,春天的海风正在慢慢变暖,在城墙上留下细密的盐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