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的最后一天,刘备在县衙正堂里又一次摊开了徐州的地图。关羽站在他身后,张飞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刘备的手指沿着徐州南面的官道缓缓移动,在淮河附近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他昨晚又看了一遍袁术的兵力部署,袁术在淮南边境的防线比预想中厚,他的部队如果推进到淮河以北,至少要面对两倍的兵力。
关羽先开了口:“大哥,袁术的兵虽然多,但没打过什么硬仗。末将打头阵,可以绕过他的正面防线。”刘备没有立刻回应,在地图前站了片刻,然后才开口:“你的位置不在南面。你留在徐州,守城。”关羽的目光没有移开地图,但他的话像是已经提前在舌底压了很久,才开口:“大哥,袁术的防线虽然厚,但末将可以挑他薄弱的地方打。把他打疼了,他就会收缩。”刘备转过头来看着他,像在确认那枚棋子是否真的已经找到了它该占据的格子,然后说了一句:“打疼他,不如让他不敢动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留在徐州,比跟着我南下更有用。”
张飞从门槛上站起来,把手里那根草茎扔了:“那末将跟大哥南下。”刘备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评估那枚棋子落在南面时是否还能在必要时折返,片刻后他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张飞没有再问,转身走出了正堂。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,又继续向前了。
第二天清晨,刘备的部队从下邳南门出发了。关羽没有去送行,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官道向南延伸,在晨光中渐渐变成一条细长的线。张飞骑在马上走在刘备身后,在城门下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关羽,然后转回头继续前行。
吕布在濮阳收到了消息是在三天后。他正在城外看新修补的城墙段,灰浆还没有干透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色。郭奕在田埂上站定,像在等那支队伍的路线在他心里完全展开再开口:“刘备已经出发了,带了大约一万五千人,张飞随行,关羽留守徐州。”吕布从城墙边直起身来,走到田埂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:“刘备把关羽留在了徐州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“他把最能打的留在了城里。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,像是要先把那句话的走向重新确认一遍,再决定是否需要调整他此前预想的路线。
当天下午,吕布回到了河内。他没有去县衙,直接去了城西的校场。张辽正在校场上训练新编的骑兵,马蹄在跑道边缘踩出细碎的尘土,像在替即将到来的冬播翻松表土。吕布在校场边缘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张辽让骑兵继续绕着跑道跑了一刻钟,等队列在转角处重新对齐后,才策马来到吕布面前,翻身下马:“将军,徐州那边有消息了?”吕布说是,刘备已经出兵南下了,关羽在城里。张辽没有追问。
那天夜里,吕布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徐州的地图。刘备留下关羽守城,这支南下部队就有了一个随时可以回头的支点。他站了一会儿,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吹动地图的边角,纸张微微掀起又落下。他伸手压了一下纸面,把它抚平,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貂蝉在城东布庄收到了从徐州方向传回的消息。信使是一个布贩子,趁天擦黑时匆匆来去。她打开用旧布裹着的纸条时,手指在蜡封上停留了片刻才揭起封口。她看完纸条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,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一句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话先自然落到纸面上再开口。然后她让柜台后面的学徒给吕布带了一句话:“徐州的事,已经有人盯着了。”吕布收到这句话时正在院子里洗马,他把手在水桶里浸了一下,没有多问。
蔡文姬在当晚的路过中,看到吕布正站在那棵枣树下面。他没有看地图,也没有看军报,只是站在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枣树旁边。她走过去,在他身侧站住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刘备已经走了,将军是不是也快动身了?”吕布说快了,但不是现在。蔡文姬说那文姬等着。她说完之后没有多留,沿着廊下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吕布在枣树旁边又站了一会儿。他想关羽在徐州城内站着,想刘备的部队正在向南推进,想袁术在淮河北岸布下的防线是否真的能挡住这支以“讨伐”为名的队伍。夜色正在收拢,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,光在青砖地上缓慢地移动,他伸手摸了摸枣树的树干,树皮粗糙,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枝条在月光下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旧稿,边角还留着一道尚未被擦去的墨迹。